套路(1/2)
发财
幽市,天地商盟。
当钟一山将两块罗生盘的印迹摆在桌面上的时候,温去病震惊不已。
想想蜀了翁跟齐阴都是什么人物,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你是怎么做到的?”
“蜀了翁是元帅的师兄,齐阴是皇祖母的师兄,多巧。”钟一山将两块印迹推给温去病,“我掂量过半块罗生盘的重量,三钱二两。”
温去病明白钟一山的意思,若有所思,“你想将真的交给天道府,还是用假的蒙混过关?”
“真的。”钟一山面色凝重,“现在可以肯定的是烈云宗针对食岛馆,倘若只是商战,我们尚可应付,可涉及到江湖,食岛馆真的没办法与之抗衡,只能借助天道府的力量,你也知道,天道府只想要罗生盘。”
温去病看着桌上两块印迹,渐渐沉默。
“有什么问题吗?”钟一山不禁挑眉。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温去病擡头,“你就没想过留下罗生盘,找到往生卷,复活穆挽风吗?”
从未。
因为往生卷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更想替元帅报仇。”
因为知道,钟一山并没有同温去病深究这个问题,“我现在担心的是烈云宗,烈云宗早不发难晚不发难,偏偏在顾清川欲来皇城时对付食岛馆,很明显是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为顾清川争取更多的时间跟机会,但以顾清川的实力,如何撑得起烈云宗!”
钟一山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想法和盘托出,他想得到温去病的共识,才好确定不是自己多想。
温去病敛眸,“的确。”
“如果不是顾清川,那又是谁在背后支撑着烈云宗?”钟一山抛出疑问。
温去病沉默片刻,“这件事我会叫颜慈去查。”
“我也会让柔芝她们注意……”
钟一山擡头一瞬,发现温去病脸色不好,“有心事?”
温去病摇头,“钟弃余的事你放心,我有交代过伍庸,倘若菩提斋有问题,伍庸亦不会让钟宏的尸体出现意外。”
“那就好。”钟一山微微颌首。
山雨欲来风满楼,皇城短暂的平静并没有让各方势力有丝毫懈怠,面对即将袭来的暴风雨,谁主沉浮,尚未知。
钟一山离开后,温去病独自坐在木椅上,目光渐渐失了焦距。
“毕运。”
听到主人召唤,毕运现身。
“把这两块印泥送去五钱的铺子。”温去病轻声开口。
毕运领命,上前拿起两块厚厚的印泥。
就在毕运欲转身时,背后传来声音,“你说阿山为什么不想复活穆挽风?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毕运托着印泥转身,“主人真不明白?”
温去病擡头,眼中微亮。
“属下也不明白,如果真有往生卷,钟一山又能得着两块真的罗生盘,那为啥不干脆复活穆元帅?很疑惑啊!”
温去病眼皮一搭,“滚。”
毕运很听话,转身遁没。
温去病有些疲累靠在椅背上,他爱钟一山,毋庸置疑。
可如果有复活穆挽风的机会,他也不想错过……
皇城临西,天牢。
自朱裴麒探望过钟弃余之后,这几日天牢里格外冷清。
钟弃余前几日还会故意折腾危耳,从昨日开始,便觉无趣。
反倒是危耳习惯了钟弃余的作息,她睡他就睡,她醒他就醒。
久而久之,危耳伺候的倒也得心应手。
与虚空琢不同,危耳到底是堂堂建兴大将军,是以对其‘无微不至’的照顾,钟弃余起初不觉如何,时间久了便有些不适应。
就譬如现在,她在一个时辰前刚刚敷过药,危耳这会儿又跑到牢房里,说是给她重新换药。
过于勤……
牢房里,危耳正在替钟弃余解开十指间的白纱,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小心。
伤口已经结疤,那些敷在手指上的药还没真正渗透到肌肤里,就被危耳轻轻吹散。
“将军打过仗吗?”钟弃余懒散靠在墙上瞧着自己无比丑陋的手指,视线不禁上移,落在那张古铜色俊冷的侧脸上。
危耳未擡头,只将药瓶打开,小心翼翼敷药,“打过。”
“那将军给手底下那些伤兵敷药包扎的次数,也这样频繁?”钟弃余直接挑明危耳的问题所在。
听到这样的疑问,危耳侧脸唰的红成柿子。
当然没有。
从起初确认自己不对钟弃余过敏,到现在每每闲下来就想试试,危耳对于这个奇迹已经欲罢不能。
除了包扎,他根本想不到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正大光明接触钟弃余。
“大夫嘱咐说……勤换药是好事……”危耳动作略慌,指尖不经意划到钟弃余伤口。
‘呃……’
“对不起!对不起!”危耳倏的抽手,红成猴屁股的脸猛的擡起,歉疚看向钟弃余。
瞧着危耳那副紧张劲儿,钟弃余笑了,“没事,不疼。”
时间久了,危耳发现钟弃余很爱笑,明明已经走进困局,生死难料,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为自己的前路堪忧。
钟弃余却似根本不在乎,“顾清川许诺给你什么了?”
这本不该是他多问的事。
钟弃余收敛笑容,清澈无尘的眼珠儿转了两下,“一口好棺材。”
“我认真的!”危耳语气略急。
钟弃余点头,“我也是认真的啊!将军没受过穷,当不知道穷人死了若能有口好棺材入殓,下辈子投胎就不会还是个穷人。”
“你骗我。”危耳认真看向钟弃余,“你已经是太子侧妃,跟穷这个字不挨边儿,他必是许诺你更重要的东西了。”
见危耳一副‘我才不信’的模样,钟弃余饶有兴致的歪着脑袋,“这是秘密,我可不能告诉将军。”
危耳忽然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替钟弃余包扎十指,动作越发轻柔。
气氛莫名压抑,钟弃余又歪了歪脑袋,“将军生气了?”
“没有。”危耳低声回道。
“没有就好。”
钟弃余目光转向牢房外面,已经有好些日了,怎的没人过来通知钟长明的死讯呢。
包扎完毕,危耳缓身站起来,欲离开牢房时忽然回头,“你不会死吧?”
“会啊!我认罪啦!”钟弃余擡头,理所当然回答。
危耳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深沉,那双虎目紧紧盯着钟弃余,唇微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对视数息,钟弃余平静如死水的心突然一动。
很奇怪的感觉,她突然别开视线,“我累了。”
见钟弃余闭上眼睛,危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过于放肆,内心深处如微风拂过的碧波顷刻掀起滔天骇浪,难以自持的心境使得危耳连脖根都是红的。
他噎喉,硬是将心底那份悸动压制下去。
他不知道刚刚的感觉代表什么,可心跳却是从未有过的激烈。
危耳无声走出牢房,回到地铺上,缓身平躺下来。
隔着一竖列的铁栏,他忍不住想再看一眼钟弃余。
可脖子扭来扭去,就是没能扭过去……
鱼市,菩提斋。
褚隐出现之后,直接将烈云宗的情况禀报给自家主人。
“扶桑来的消息,烈云宗正面对抗食岛馆是为转移钟一山视线,希望可以给顾清川留下更多的时间跟机会。”
小筑内,幽声起。
“东野苍郎对顾清川,尚未死心?”
褚隐拱手,“属下以为天皇是想将顾清川利用到极致。”
“东野苍郎过早暴露烈云宗的动机,是失误。”
褚隐没有反驳,“那我们?”
“等。”
“主人的意思是?”
“等顾清川跟钟一山皆亮出最后底牌,知己知彼的便是我们。”小筑里的声音很奇怪,不清朗,不透彻,更像是以内力催动,直接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褚隐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
“倘若顾清川有难,我们当如何?”
“顾清川若将自己陷于有难之境,那么他在东野苍郎眼里,便失去了价值跟意义。”
褚隐了然,“还有一件事,主人打算何时……启用血珠?”
“还不到时候。”
褚隐拱手,告退。
风起,小筑的门缓缓打开。
一袭黑色大氅的朱澜璎自内而出,墨发如瀑,衣袂轻扬。
眼前的朱澜璎与在大周皇宫时的模样没有不同,唯一的区别,便是那双眼,深邃,幽冷,带着难以掩饰的王者霸气,孤独的站在那里,望着眼前那一片艳红如火的曼珠沙华。
谁说地狱之花代表的就一定是死亡?
也可以是重生。
朱澜璎静默站在小筑门前,腰间系的木偶换了新装。
何时启用血珠,要看溪安……
大周皇城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亦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这里到底藏了怎样的高人,也不知道这每日看似繁荣盛貌的皇城里,又有多少灰暗的角落,隐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皇郊别苑的住户皆是皇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皇亲贵胄,富庶人家。
这些别苑并非皆有人住,有些别苑里只留了打扫的嬷嬷守着院子,寒来暑往,住人的时候总是少的。
最偏远的一座别苑,苑门净天儿紧闭,里面守着院子的老嬷嬷三五日才打开苑门出去一次,每次入皇城采买的食用大概够三五日。
这片位于皇城南郊的别苑群,也只有这一座别苑二十年来从未易主,但也没人看到过这座别的苑的主人是谁。
倒是这位老嬷嬷一直守在这里,算是这片别苑群居住最久的人。
别苑外,老嬷嬷刚从皇城回来,待她走出马车,驾车的车夫如往常般将她采卖的吃食跟用具搬下马车送到府里,之后离开。
老嬷嬷送走车夫,转身回到别苑正欲阖起苑门时,一抹身影赫然挡在门口。
待她擡头,那人自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看到牌子的时候,老嬷嬷掉下眼泪……
整座别苑在建筑上与周围别苑没有不同,唯独后宅最里面的那间厢房,一楼连通地下,自地阶往下,有一扇漆黑铁门。
待门启,老嬷嬷提着食盒往下走,入眼是一间偌大地室。
从外面进来,地室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因眼前整面墙,皆为双面镜。
透过双面镜,可以看到地室里面有位老尼姑,一身灰色素袍,胸前佩戴的佛珠乃以佛家‘七宝’所制,价值连城。
所谓佛家七宝,泛指金,银,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
整个地室里没有值钱的玩意,唯独这串佛珠,让人眼前一亮。
此时那老尼姑正坐在地室的梳妆台前,以黛笔描眉,又朝脸上敷粉,哪怕粉底鲜红,落在老尼姑的脸上仍掩饰不住那张脸的惨白。
二十年不见天日,老尼姑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白的渗人。
铜镜前,老尼姑描了眉,敷了粉,又拿起一盒胭脂,以细笔蘸匀,在唇上精心涂抹,胭脂于唇上形成的印花,还是先帝时期流行的妆容。
“王爷有令,叫宣太妃死的体面些。”
地阶上,流刃掏出袖兜里的瓷瓶,递给旁边的老嬷嬷。
老嬷嬷搁下食盒,接过流刃手里瓷瓶,“她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太妃,在这里二十年如一日等着先皇救她出去。”
“这二十年,她就半点没说出宁太妃的下落?”流刃好奇问道。
老嬷嬷摇头,“没有,她每日都这样精心打扮,偶会吟唱先帝喜欢的曲子,亦或点足起舞,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梦到现在还没醒。”
流刃阖首,“梦不醒,也是好事。”
“王爷……真的要来皇城吗?”老嬷嬷平静的语调,略有起伏。
“十五日。”流刃停顿片刻,“嬷嬷算好时辰,十五日后的午时三刻,我来取宣太妃的尸体。”
老嬷嬷将那瓶毒药搁到袖子里,“终于,要结束了。”
“是,终于要结束了。”
流刃没有再往下走,而是眼瞧着老嬷嬷提着食盒走向地室,启动机关后将食盒里的饭菜推进去。
饭菜似乎对里面那位宣太妃没有丝毫吸引,她仍坐在梳妆台前,精心上妆。
女为悦已者容,可宣太妃却不知道,她的悦已者早已离逝。
而那,也根本不是她的悦已者。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
武院的日子过的安逸且懒散。
在没有想到如何获取蜀了翁跟齐阴手里的罗生盘前,权夜查跟半日闲就只能呆在武院。
这几日权夜查发现新生里面有几个出类拔萃的,每每都会把那几个提出来单练,这般场景时常会让他想到当年钟一山跟顿星云他们。
当然,还有婴狐。
论资质,钟一山自然是一顶一的好,侯玦跟顿星云也都不差,婴狐也是个机灵的,但若论执着,婴狐首当其冲。
换句话说,婴狐想要做什么,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这会儿新生们正在练武场上操练,半日闲则从不远处走过来。
“天道府来了消息。”
权夜查闻声扭头,“说的什么?”
“自己看。”半日闲将密件交到权夜查手里。
权夜查挑眉,缓缓打开,
‘对婴狐好!’
权夜查猛一低头,睁大眼睛,在确定自己没看错的前提下扭头瞪向半日闲,“什么情况?”
半日闲耸肩,“谁知道。”
“天道府怎么知道我们对婴狐不好?”权夜查视线回落到字条上,密件不假,上面的印章确是天道府无疑。
“这又不是秘密。”半日闲表示但凡眼睛不瞎,都能瞧得出来,“天道府的府君,似乎特别看中婴狐。”
权夜查手握密笺,突然转身。
“你干什么去?”
“找婴狐!”
瞧着权夜查愈渐急速的脚步,半日闲扯了扯唇角。
这段时间,憋屈的也不只有婴狐……
见过罗生盘的人屈指可数,是以当两个半块罗生盘摆在面前时,温去病恍惚了。
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
当知道这世上有往生卷时,温去病第一个想要复活的人,便是自己的母妃。
可是不行,二十年一个轮回,错过了。
剩下的,便是穆挽风。
抛开曾经的爱慕跟崇敬,哪怕是现在,温去病都还希望那个叱咤风云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能活过来。
天地商盟二楼,温去病静默坐在椅子上,定定看着桌前那两块罗生盘,脑海里一直都有一个疑问。
为何他家阿山,不肯复活穆挽风?
报仇固然重要,可活着不是更重要么!
倏的,温去病抄起桌上两块罗生盘,点足欲从窗户跃出时身形不稳,直接四仰八叉摔到地上……
皇城西南,建兴将军府。
自上次看到‘伍庸’入将军府之后,虚空琢便一直潜伏在这里等着钟长明的消息,或好或坏,他都要知道结果。
只不过这两日经他打听,钟长明似乎仍在昏迷当中,并没有醒过来。
或许是他猜错了,‘伍庸’不是来救钟长明的。
而此时将军府内,钟知夏正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兄长,眼中有焦虑,却无半分心疼。
如今的钟知夏早已亲情泯灭,于她而言,如果钟长明不是御案原告,他是生是死都与自己无关。
她要赢,只要能赢,不管付出什么她都愿意!
许是坐的久了,钟知夏思绪飘离,她忽然想到温去病,那是她这辈子唯一深爱,却求而不得的男人,很长一段时间里,温去病就像是她眼里的白月光,神圣不可亵渎。
紧接着,她想到了朱裴麒,想到了穆惊鸿和吴永卫,想到了祖母,想到她还是镇北侯府二小姐的日子,那时风光无限,纵然未得文府头筹,她亦是能考进文府的佼佼者。
如果时间可以回到那个时候,她重新来过,结局又当如何?
脸上有冰凉的东西坠落,钟知夏下意识抹过眼角。
看着手背上的泪水,她一瞬间恍惚,又在下一刻露出狠戾目光。
这一切都是谁害的?
如果没有钟一山跟钟弃余,她又怎会沦落到现在这般不堪境地!
恨在这一刻彻底侵蚀了钟知夏的心境,为了复仇,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床榻上,钟长明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皇城,逍遥王府。
温去病到的时候正值午时,后园醉翁亭内,朱三友独自盘膝坐在那里,微微阖目。
与平日不同,在其身前的石台上,并无棋盘棋子,只有一盆草。
温去病初时没注意那草的形状,待入凉亭坐下来,方觉那草甚为熟悉。
那草叶鞘松弛,叶片扁平,圆锥花序紧密成圆柱状直立或弯垂,主轴被较长的软毛覆盖,呈鲜绿色。
那厢逍遥王端坐阖目,不言不语。
这厢温去病歪着脑袋瞧来瞧去,用尽平生所学判断,“皇叔,你这种的……不会是传说中的狗尾巴草吧?”
多么接地气的名字!
但凡珍贵一点儿的花草都有学名,狗尾巴草没有,因为根本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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