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路(2/2)
朱三友缓缓睁开眼睛,“贤侄好眼力。”
还真是!
温去病嘴角一抽,“这可能跟眼力没有关系,你家贤侄我昨日才叫鲁管家从世子府里连根带叶拔走一大片。”
朱三友眼皮一搭,“此草非彼草。”
温去病不禁想问,“皇叔为何这么说呢?”
“此草生于贵盆,你拔的那些生于贱土。”
经朱三友解释,温去病这才注意到,那种着三根狗尾巴草的花盆果然十分名贵,薄胎瓷玲珑彩釉的花盆,瓷体覆以蓝色纹饰,素雅中尽显妖娆。
“皇叔你这就……过分了。”
温去病认出来了,眼前这种玲珑薄胎瓷的彩釉花盆,整个大周一共就两个,先皇所赐,另一个在龙干宫。
“有事说事,没事走人。”朱三友冷漠看向温去病,半点热络劲儿也无。
也难怪,自从周皇在他面前昏厥之后,朱三友对这对父子一点儿好印象都没有。
“有事。”
温去病视线从眼前三根狗尾巴草上面移开,“皇叔可听过往生卷?”
朱三友点头,“听过,本王非但听过往生卷,还听过罗生盘。”
言外之意,他知道有关‘死而复生’的传闻。
“如果有机会……不是有机会,如果皇叔得到往生卷,会不会选择复活母妃?”温去病虽然没有在钟一山面前说,但对于钟一山未曾想复活穆挽风这件事,一直心存疑惑。
朱三友摇头,果断开口,“不会。”
温去病震惊,“为何?”
“因为本王根本不相信死而复生。”朱三友直言道。
温去病皱眉,“我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皇叔会如何?”
“不会。”朱三友再次给出答案。
温去病不明白,“不是真爱吗?”
“叫你母妃活过来做什么?继续留在皇宫里看着自己最喜欢的男人被其他女人睡,还要大度到跟这些女人搞好关系?不拿刀砍死这些女人已经是一个温柔女人能够承受的极限了!”
见温去病不语,朱三友又道,“如果你的母妃带着记忆活过来,那些惨痛到足以摧毁一个人的记忆会伴着你的母妃一生,她一生都要在这样的痛苦中煎熬,如果你的母妃没有带着记忆活过来,人生于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焉能说不是痛苦?”
温去病本就是极聪明的人,他在这一刻恍然。
是呵。
穆挽风若带着记忆活过来,金陵十三将惨死将会成为折磨她一生的桎梏,如果没有记忆,她只怕不会接受那样的自己。
这或许才是他家阿山真正所想。
是自己,狭隘了。
“温去病,别试图想要复活死去的人,凡事皆有利弊,习武过急尚且能走火入魔,那往生卷便是真能让人死而复生,谁敢说没有反噬。”
到底是自己的侄儿,朱三友知道温去病在想什么,“逝者已矣,且让她安息吧。”
“谢皇叔。”温去病顿悟。
朱三友点头,“你要真想谢我,以后尽量不要出现在本王面前,实在是看你不顺眼。”
这温去病就不能满足了,“皇叔真打算弃棋种草?”
“御赋那小子说的很对,或许本王真的不适合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执着,种草也没什么不好,你看这草,不是长的很好!”
温去病瞧着花盆里干裂的花土,“皇叔几日没给它浇水了?”
朱三友掐指的时候,翻翻眼珠,“七……八日吧。”
温去病后脑滴汗。
“其实……”
温去病本想跟朱三友说实话,可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会让人觉得那是实话,索性不说,“其实王爷种草也没什么不好。”
温去病此番来只想解惑,而今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便未在王府久留。
直至确定自家侄儿已经离开,醉翁亭内朱三友方才将桌上那盆狗尾巴草搬到旁边,随即将藏在石台
所谓执着,只是一个不离开的借口。
朱三友又岂会放弃舒伽喜欢的东西,这是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离舒伽很近的事了……
武院后山,绿沉小筑。
婴狐这段时间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哪怕嘉陵山脉上的野猪又死了一批,也没能唤起他身上半点热血。
这会儿竹案前,周生良边抚着怀中宝剑,边吩咐婴狐再去后山走一趟。
“师傅,那些野猪肉够吃三个月了。”婴狐不想去,他很累。
是了,在江湖上跑了三个月都不知道累的婴狐现在很累,说话有气无力,脑袋耷拉着,打从进小筑就没看自家师傅一眼。
眼瞧婴狐这个样子,周生良很不满意,“叫你去逮野猪,又不是叫你去死,再说不就是被权夜查嫌弃了,你至不至于!为师很好奇,若哪日为师死了,你能不能也这样?”
“师傅你要死了吗?”婴狐猛擡头,眼睛里终于绽放出一丝光亮。
周生良磨牙,“为师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动齐帝师一根汗毛!”
婴狐重新耷拉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就在周生良想给婴狐打点儿鸡血时,小筑的门自外面推开,权夜查一袭红衣翩然而入。
“权教习你来的正好,有件事……”
周生良还是心疼徒弟,正想跟权夜查好好聊聊的时候,权夜查倏然止步于婴狐面前,“跟我走。”
婴狐闻声,擡头,满目震惊。
“不走?”权夜查挑眉。
“走走走!”
婴狐‘腾’的站起身,咧开嘴,脸上的笑容一瞬间灿烂若朝阳,“我们去哪儿?”
“后山。”
权夜查音落时先一步转身迈出小筑,婴狐就跟贴在其身上的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出去了。
小筑里,周生良看着那两道黏在一起的身影,忽然有些失落。
自己养了七窝崽子,一窝一窝的被别人骗走。
到最后,还是这些剑对他最忠诚。
“别怕,我再也不会让人把你抢走。”
周生良重新靠在摇椅上,紧紧搂着怀里的剑,十分珍惜的闭上眼睛。
徒弟孝不孝顺的不重要,他百年后只想跟这些剑葬在一起。
想到此处,周生良突然睁开眼睛,坐直身子。
有人盗墓可咋办……
幽市,天地商盟。
自打从逍遥王府回来,温去病当下让毕运传信。
半个时辰后,钟一山匆匆而至,清眸直接落在案前那两块罗生盘上。
“这两块罗生盘,是严格按照你给的印迹跟重量打造的,足以以假乱真。”温去病轻声开口时,提壶给钟一山斟了茶,“坐下歇歇。”
钟一山落座时拿起罗生盘,细致观察,“当真极像,怎么这般快?”
这段时间因为御案跟烈云宗的事,钟一山脸上鲜少有笑意,这会儿看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在笑,温去病心满意足,“幽市里有的是能工巧匠。”
钟一山擡头,“就知道你最厉害!”
“那是,不厉害怎么做你男人!”温去病风华无双的脸上露出一抹释怀的笑容,眼中充满宠溺跟敬重。
他忽然觉得跟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自己有些自惭形秽。
事不宜迟,钟一山收起罗生盘欲离开,却被温去病叫住,“你都还没有犒赏我。”
钟一山也是太急,转回身桌子都没绕,直接给了温去病一个大大的拥抱,特别敷衍。
“阿山!”
钟一山再想走时,温去病当下起身绕过桌案,大步过去,一把将其揽在怀里。
他说不出话,就只感受着怀里的温度。
“你没事吧?”钟一山终于觉出温去病异常,不禁擡头,狐疑问道。
“我没事,就是太想你。”温去病的手,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等这里的事都过去,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离开?”
“嗯,找一处没人认识的地方,种好多的梨树,我挑水,你施肥,想想都觉得特别美好。”温去病用心憧憬着他们的未来。
钟一山纠正道,“你挑水,你施肥,你做饭,你洗衣服,你……”
温去病不解,低头,“那你做什么?”
“我看你挑水,看你施肥,看你做饭洗衣服,我永远陪着你。”钟一山笑着伸手揉向温去病脸颊,“你不会不乐意吧?”
“我乐意!”温去病想了片刻,“要不把毕运也带上,让他挑水,施肥,做饭,洗衣服,我就只陪你!”
钟一山笑了,“可以!”
直到钟一山离开,温去病还沉浸在他们憧憬的幸福生活中,无法自拔。
忽有风起,毕运倏然落在温去病背后,稳如老狗,“主人,你可以醒醒了。”
温去病闻声扭头,“什么意思?”
“以主人跟钟一山这个速度,属下老死投胎可能都来得及叫您一声爹。”
毕运表示,你倒是进步啊!我特别想给你们做饭洗衣服啊!
温去病没说话,也没动手,就只在心里默默画了第二十二个圈……
且说钟一山带着罗生盘回到延禧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叫黔尘准备膳食,再请蜀了翁。
蜀了翁一天到晚没有事儿,钟一山请他喝酒,他自然是来者不拒。
跟之前一样,满桌膳食皆为山珍海味,酒香扑鼻不入口便已沉醉。
这一次,蜀了翁跟钟一山讲了许多他跟穆挽风儿时过往,那些曾经以为会记一辈的仇,如今提起来却成了难以割舍的情感。
“元帅儿时那般胡闹过?”钟一山听到动情处,不禁低头,眼眶微红。
“她哪有本城主胡闹的厉害。”蜀了翁饮尽杯中酒,“那会儿本城主一时失手,差点儿烧光小风子的头发,就为这,小风子险与我绝交。”
蜀了翁醉了,整个人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
钟一山当即起身过去搀扶,与上次一般,他将蜀了翁搀到内室床上,强忍住内心的愧疚跟不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解开蜀了翁腰间系带。
对面厢房,溪安等了那么许久,终于又等到这一幕。
他绝非偷窥成瘾,实在是这件事太过劲爆。
上次出于良心,他没有将事情告诉给温去病,这次出于良心,他必须要把这件事告诉给温去病!
这厢,溪安生怕被杀人灭口,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悄悄从窗口缩回到床上,开始考虑该用什么样的词语,让温去病明白他头上挂绿的事实,才不致太过伤人。
那厢,钟一山顺利换完罗生盘之后将蜀了翁衣服系好,转身离开。
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其实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钟一山离开后没多久,床榻上已然昏睡不醒的蜀了翁,突然睁开眼睛。
紫色明眸如夜间耀眼的星芒,冰冷中透着极寒。
他只静默躺在那里,没有起身,靠在床内的手臂下意识朝锦枕伸过去。
片刻后,半块罗生盘被他从枕头
刚刚被钟一山拿走的那一块,不是真的……
夜深,人静。
许是怀揣着天大的秘密,溪安有些睡不着,便跑去扁舟殿。
他知道朱澜璎这个时辰不会睡,是以在入扁舟殿后看到坐在树间那抹瘦弱的身影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提着食盒走到树下石台前,“下来喝酒!”
朱澜璎摇头,俊瘦的小脸在黑夜里显得异常的白。
“知道你不喝,下来陪我喝!”溪安朝其招手,之后将带来的酒菜摆好,“跟你说,我要发财了!”
朱澜璎见溪安招呼他,当即从树上跳下来,走到石台前落座。
‘为什么?’
他在石台上划出三个字。
“因为我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可以换钱,好多钱!”溪安刻意压低声音,“嘘,不要告诉别人。”
朱澜璎笑了,‘你还没说。’
“哦!那我是太紧张了!”
虽然朱澜璎不喝酒,但溪安还是在他面前摆了一个杯子倒满酒,“其实你也可以喝一点,酒这个东西喝多了伤身,少喝可以舒筋活血,好东西!”
朱澜璎摇头。
酒能乱性,不是好东西……
见朱澜璎执意不喝,溪安也不勉强,自己随后斟满一杯饮尽。
自喉咙往下,一股暖意萦绕于胸,十分舒坦。
‘你今晚很开心?’
朱澜璎用指尖蘸酒,于石台前写下自己的疑问。
溪安摇头,“不不不,我其实挺纠结的,窥视到别人的秘密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但只要想到这个秘密能给我换来许多许多人偶,我又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这个感觉你能懂吗?”
朱澜璎摇头,‘不懂。’
“不懂没关系,你只要知道过不了几日,我便能给你身上那个人偶换身新装就行了!”溪安对人偶的喜欢,也并非偶然。
许是与他儿时的遭遇有关吧。
在被继母关在吊脚楼里的许多时日,一直都有一个人偶在陪他。
那人偶破破烂烂,也没有个衣服穿。
他时常会在夜间跟那个人偶说话,也许诺过很多东西,后来被继母打晕了扔到溪边,又被炽烈救活之后他有偷偷回去,可是再也没有找到那个人偶。
‘对了,我有礼物送给你!’
见溪安喝的正尽兴,朱澜璎忽自袖兜里掏出一个木盒,推过来。
“送给我的?”
溪安惊讶,心底一念这里面可能是银锭子。
他在黔尘那儿大体知道了朱澜璎的遭遇,也明白朱澜璎在这皇宫里的尴尬处境,但好歹也是皇子,应该有点儿钱吧!
溪安带着无限期待拿过木盒,缓缓打开。
入眼一刻,绝望的心境瞬间充盈肺腑,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是虫子。
‘喜欢吗?’
看到朱澜璎那双闪烁着璀璨光芒的眼睛,溪安暗自噎了噎喉咙。
“喜欢……不喜欢的……你为啥要送我虫子?”
溪安不喜欢,打从心里觉得烦。
那虫子焦绿焦绿的,浑身上下长满毛毛,毛毛里藏着几根倒刺,不小心碰到会扎进肉里,又疼又痒,还很难拔出来。
这种虫子在苗疆也有,专门炸着吃。
‘我听俞嬷嬷说你是苗疆蛊师,那你一定喜欢虫子。’
朱澜璎极为认真在石台上划写自己的理由,‘这一盒是我从柳树上捉到的,我没有钱,只能送你这个。’
对于朱澜璎,溪安始于机缘,合于性格,终于同情。
至少到现在为止,溪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同情朱澜璎,才愿意与他来往。
当然,另一部分原因是除了朱澜璎,皇宫里也没人愿意跟溪安来往,甚至可以用避之唯恐不及形容。
苗疆蛊师,听着就不像好人。
看到朱澜璎的理由,溪安一阵辛酸,“我喜……”
就在溪安欲说‘他喜欢’时,分明看到朱澜璎忽的皱眉,“你怎么了?”
朱澜璎摇头。
溪安不猜也知道,“把左手给我。”
朱澜璎再度摇头拒绝,‘你喝酒。’
“给我!”
溪安愠怒,硬是把手伸过去。
朱澜璎无奈将藏在袖内的左手擡起来,月光很亮,溪安分明看到朱澜璎左手五根手指肿的老高。
“你不知道疼吗?”
溪安好歹也是蛊师,当下自怀里掏出一瓶药,用嘴咬开木制瓶塞,将里面的药粉倒在朱澜璎左手上,“以后不许再碰这种虫子,听到没?”
朱澜璎忍着疼,低下头。
溪安意识到自己话说的有些重,“我其实也不怎么喜欢这种虫子……”
朱澜璎不禁擡头,用手蘸过酒水,‘那你喜欢什么?’
见朱澜璎这般执着,溪安松开手重新坐回来,打趣道,“喜欢你陪我喝酒。”
哪知溪安才说完,朱澜璎立时端起身前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滑过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朱澜璎猛的捂住喉咙,尽量让那声音小一些,脸色在月光下亦能看得出,涨的通红。
溪安愣住,随后慌乱且自责,“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酒可真烈。’朱澜璎佯装淡定,朝溪安微微一笑。
只是看似云淡风轻的笑容里,却透着根本掩饰不住的尴尬跟自惭形秽,那表情仿佛是在告诉溪安,他是个哑儿。
心,忽的一痛。
溪安自责之余,脑海里忽有一念。
血珠!
血蛊化珠,可生血肉,可生筋骨,可生精气,可生七魂。
或许,只是或许。
他能让朱澜璎,发出声音……
扁舟殿后面的小厨房里,俞嬷嬷知道这会儿溪安正在前庭陪自家小主子聊天,锅里的鸽子汤已经炖好,她刻意盛了两碗。
一碗是加过蛊尸的,另一碗没有。
她不想让溪安觉得扁舟殿过于寒酸,于是想给他们加菜。
就在俞嬷嬷将两碗鸽子汤端出小厨房的时候,脚下一崴,手中托盘不稳,其中没加过蛊尸的那碗鸽子汤倏的滑下去,摔到地上。
“这可是!”且等俞嬷嬷站稳,一阵心疼。
只剩下一碗,又是加过蛊尸的,俞嬷嬷总不能只把这一碗端过去。
于是作罢。
暗处,一抹黑影忽闪而过,消失在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