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陪(2/2)
天道不公,寻我道!
天道不仁,则逆天!
这一夜,注定谁都不能平静。
流刃不辱使命,终将陈庶带到别苑。
厢房里,陈庶双手背负捆绑,灯火亮时他正坐在桌边,烛光掩映下,那张脸斯文中透着一丝决然。
看到自房门进来那人,陈庶擡头,“如果下官没猜错,你必是颖川王。”
当年顾清川离开皇城时,陈庶还只是郡县一小吏。
他是在盛胤十年入的皇城,当时在礼部铸印局做事,后升为主事。
顾清川一身素布长衣,踱步而入。
春嬷嬷没有跟进来,在外面将房门带紧。
待顾清川落座,陈庶又道,“我若是王爷,便不该做这样冒险的事。”
“何事冒险?”顾清川没有否定自己的身份,颇为好奇看过去。
“倘若王爷派人将下官斩于皇宫,奸妃一案且不管证据如何,至少舆情利于王爷,不利太子。”
当日在逍遥王府,若非陈庶担保他会在顾清川手底下留住性命,钟一山断不会有今日之计划,而此时,陈庶的保证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的确,若将你斩于宫内,就当下情况来看,便是朱裴麒怕东窗事发杀人灭口,且不管那份名单是怎么来的,那上面的确记载了奸妃一案之后受到牵连的五十五户寒门士族。”顾清川承认陈庶说的不错。
陈庶所说与钟弃余的想法,一致。
“但问题是,你死,没办法定朱裴麒有罪,本王要的不是舆情,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结果。”桌上灯火不亮,顾清川随手拿起银拨子,挑了挑。
“王爷是想叫下官在公堂之上,认指太子?”陈庶眼中毫无惧色,狐疑开口。
“否则呢?”
听到顾清川反问,陈庶笑了,“可害死穆挽风的人,真是太子么?”
顾清川握着银拨子的手猛一顿,幽深黑目看向陈庶。
一种无比真实的杀气迎面扑来。
陈庶笑了,“之前下官一直在找那个人,可每每到最后一刻便断了线索,直到事发,神武营从我陈府里搜出那张单子我才知道,原来一直站在我背后不时‘提点’下官的人,是王爷的暗桩。”
顾清川没有反驳,由着陈庶继续道,“原来,一起想穆挽风死的人也并非只有太子,还有王爷。”
“穆挽风锋芒太盛,当时本王所想,只是不希望她威胁到太子的地位。”顾清川搪塞开口。
陈庶显然对顾清川的解释没有兴趣,“所以王爷到底有没有想好让下官入刑部公堂?”
“你想我杀你?”顾清川黑目如弹。
陈庶摇头,“下官不是圣人,从来不敢直面生死。”
“那你便按着本王的意思行事,保你与其家人不死。”顾清川给出承诺。
陈庶笑了,“知道太子为何没有杀下官么?”
言谈中,顾清川发现陈庶是个胆大心细临危不惧之人,哪怕身陷险境亦端的一派闲散。
“为何?”
“因为下官告诉过太子,奸妃一案背后有王爷的手笔。”
陈庶开口时,顾清川神色骤凝,“你知道那人是谁?”
“不知道,但必是礼部之人。”陈庶告诉顾清川,他猜到人是礼部的,可礼部细分少说也要五十人,与铸印局有关联的也有三十人,朱裴麒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也可以说,陈庶并不知道那人是谁。
“你与本王说这些,何意?”顾清川不解。
“王爷的人还是快些撤了吧,免得被朱裴麒歪打正着于后事不利。”陈庶言词间露出几分诚恳。
顾清川淡漠看向眼前陈庶,“你这般说,是想对本王投诚?”
“谁能救我,我就投谁。”
陈庶直言,“就眼下局势,我为王爷坐实朱裴麒的罪行,远比我为朱裴麒揭穿王爷背后勾当要来的容易,且胜算极大,如此我便获罪,只要王爷是赢家亦可保我陈府老小平安。”
“你要求不高。”顾清川表示自己可以做到。
陈庶扭头看向窗棂,“这别苑安全吗?”
“你且安心呆在这里,三日后公堂之上,希望你不会叫本王失望。”
顾清川没有刻意打探陈庶对江声了解多少,而对于陈庶说的那些话,他亦不会尽信。
真假,且待上了公堂自有分晓……
自皇宫离开,钟一山直接去了天地商盟。
陈庶被流刃成功劫走,所有事都在计划之内,可即便是这样,钟一山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告诉温去病,自己已与吴永耽打过招呼,礼部共五十七人皆有眼线在守。
这个时候,谁动,谁便是顾清川在礼部的暗桩。
“是陈庶说,顾清川的暗桩在礼部?”桌案对面,温去病狐疑看向钟一山。
钟一山摇头,“是我判断,能将陈庶一举一动看得那样清楚,必是与他亲近之人,就算不亲近也必是时常有交集的人,尤其铸印局那种地方,除礼部官员,别的官员并无资格出入。”
“若是礼部之人,以陈庶的观察力竟然没有半分察觉,当不是个简单人物。”温去病提醒。
“我知道,我会特别留意此事。”钟一山忽似想到什么,“有件事我得请伍先生帮忙。”
“何事?”温去病问道。
钟一山随后告诉温去病,含光殿的主子看不得自家儿子被欺负,为了能一了百了,竟将魔爪伸进龙干宫……
简单说,顾慎华为了保住朱裴麒的太子之位,意欲在奸妃一案未结时毒死朱元珩。
国不可一日无君,朱元珩一死,那么朱裴麒自然就是大周新君。
那时的朱裴麒,可不只是暂代玉玺,他上面已经没人了。
钟一山是从流珠那里得到的消息,而且顾慎华已经开始行动。
“顾慎华到底在大周皇后的位子上呆了许多年,在后宫的眼线跟人脉比我们想象中要广,所以想要不知不觉拦截不可行。”
钟一山轻声开口时看向温去病,却见温去病呆愣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在想什么?”
“呃……没有,此事倒也好办,叫伍庸配个灵丹妙药给周皇,随便他喝多少毒药,不死就行了。”温去病说的云淡风轻,心里却似堵着一块石头,很难说是什么感受,总之就是不太舒服。
在乎龙干宫里那位吗?
或许吧!
温去病在乎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母妃的男人,直到现在都还没记起在他的生命中,曾有那样一个女子走过。
“我也希望是这样,好在有流珠帮忙,我将顾慎华给皇上下的毒药带过来,由你交给伍先生,解药我自会想办法让皇上不知不觉服下。”钟一山来见温去病,为的就是这件事。
温去病点头,“交给我。”
“还有一件事。”钟一山想到之前慎刑司与流刃再遇,“我们派去扶桑的人,有消息了吗?”
既是转了话题,温去病暗自稳定心神,“他们皆已安全入扶桑,只是还没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钟一山眸色渐凝,“太过简单得到的信息也不可靠,眼下只要他们安全就好。”
“以‘脱骨术’判断,流刃身份极不简单,很难相信这样的人会臣服于顾清川,如果不是臣服,那么顾清川必与流刃,亦或者是与扶桑有来往,再者,经天地商盟出海船只带回来的消息,扶桑现如今对于海域的控制,极广。”
“还有就是,百里殇在商战之时并没有明里偏帮我们,但他又与顾清川无甚交情,那么到底是谁在暗中给他施压?包括澹台韦的事也是一样。”钟一山肃声开口。
温去病缓身靠在椅背上,“如果这背后的背后都与扶桑有关,那么阿山,我们的路还很长。”
“愿意陪本帅走吗?”钟一山挑眉。
“那条路叫往后余生,我温去病,奉陪到底。”温去病与之相视,微微一笑。
不管钟一山还是温去病都知道,他们接下来会面对更强更猛的暴风雨,可他们也都相信,只要能跟彼此在一起,便无所畏惧。
钟一山离开后已是子时,温去病毫无睡意,直接换装回了世子府。
府内漆黑,一片寂静。
伍庸所在的厢房距离药室极近,这会儿药室灯火亮着,温去病二话没说冲进去,却在门启一刻定住。
这是,什么情况?
“你在偷药?”看着在药案前翻找药瓶的季伯,温去病一脸警觉。
季伯倒是大方,直接将瓶子里的药丸倒出来,扔进嘴里,“睡不着,找药吃。”
温去病呵呵!
温去病只在钟一山面前自认不是小气的人,除此之外,任何人想占他便宜,真的是要好好想想!
这会儿见季伯偷吃药丸,温去病当即冲过去一把抢过瓷瓶,之后一把掐住季伯喉颈,“你给我吐出来!”
二人揪斗正酣时,伍庸揉着眼睛从厢房过来,看到眼前场景,一脸懵逼。
隔壁厢房,温去病气鼓鼓坐在桌边,双眼狠狠瞪着伍庸,要不是长的那么好看,伍庸真想吐他一脸。
“季伯吃的药丸是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几日相处,伍庸与季伯十分投机,甚至连药室都愿意与之分享。
反正菩提斋无单,他与季伯经常会在药室里研究各种毒药跟解药的配制,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温去病冷笑,“什么是你的?药是你从一品堂搬来的,这里是本世子的府邸,你说说什么是你的?”
“温去病,你这么聊天就没意思了吧?”伍庸不以为然。
“本世子让你跟季伯呆在一起,是堤防他私下接单,你倒好,菩提斋的钱本世子连影子都没瞧见,药丸倒叫他们坑去不少!”温去病很愤怒,他怀疑季伯除了偷吃,还偷拿。
“你就差那么点儿钱?”伍庸觉得温去病过于小气。
温去病点头,“差。”
伍庸二话没说,当即从桌下抽屉里掏出一叠欠条,发狠抽出一张当着温去病的面撕了。
撕了!
伍庸这一举动给温去病带来的震撼,远大于他看到季伯偷吃药丸。
“你为了他,撕我给你的欠条?”温去病捂住胸口,心痛。
不得不说,温去病现在的表现与他一贯的作派很不相符。
“他吃的药丸,算我从你那儿买的。”伍庸理直气壮道。
“我们完了。”温去病恨道。
“完了就完了!”
温去病摔门,暴走。
院外,季伯见温去病欲走,上前一步,“世子何必这样小气,我吃你的,还你就是。”
月光下,季伯手里握着一张百两银票,眉目坦然。
温去病盯着银票,又看向屋内一直没有追出来的伍庸,脸上阵阵阴云。
片刻,他狠狠跺脚之后拿着银票走人了。
是的,他拿了……
远在蜀西,了翁城。
黎别奕一行人在遇到灯一跟竹一并斩杀之后,再无阻碍,于第七日抵达了翁城。
所谓了翁城,其实是蜀西县靠近边郊一处建在矮坡上的大寨。
与苗疆四寨不同,蜀西这个寨子无论是从建筑风格,还是聚集程度上都要更气派,更奢华。
了翁城延伸边郊数十里,整个了翁城面积与蜀西县几乎相同。
此时了翁城外,以黎别奕为首,五匹骏马一字排开。
城楼上,守城者见是黎别奕,当即扬手。
片刻,了翁城正东方位两扇高大铜门缓缓开启,五人先后纵马,入城。
城内俨然一个完整的小镇,街头商铺鳞次栉比,有卖菜的有喝茶的,倒也十分热闹。
顺着城中主路向前,半柱香的时间,黎别奕带着余下四人到了一处三层高的建筑前。
婴狐一路左顾右盼,脸上略有些失望。
他总觉得眼前的了翁城与想象中不大一样。
英雄豪杰聚集的地方,不该四处可见刀光剑影的搏杀吗?
哪怕没有搏杀,没有剑拔弩张的切磋,至少也该有些江湖气。
但在婴狐眼里,满目尽是在皇城随处可见的烟火气。
他接受不了,这不是江湖!
待黎别奕下马,眼前三层楼的建筑里顿时涌出数位江湖高手,男女都有。
众人看到蜀了翁时,皆默。
“天道府放弃了翁城,但城主并未放弃,现如今城主愿与大家共进退。”黎别奕上前一步,重声解释,但也只有前排几位听到了。
蜀了翁不由的走过去,推开黎别奕,“烈云宗有没有派人送来战书?”
片刻,站在后一排的黑脸大汉走过来,自怀里取出一张深蓝色信笺,“城主,这是烈云宗于昨日午时以长鸣箭射到英雄楼的战书。”
被黑脸大汉这般说,婴狐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三层楼上果然悬着一块牌匾,‘英雄楼’三个字赫然刻在金丝楠木的牌匾上。
蜀了翁接过信笺,缓缓打开,但见上面一行。
‘七日后,烈云宗挑战了翁城,一对一单挑,最后胜者即是武林盟主,梼杌。’
“梼杌?”蜀了翁皱眉盯着落款,颇为不解。
“梼杌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烈云宗宗主以梼杌自居,当是自诩强者,天下无双。”黑脸大汉叫黄彻,早年初入江湖沾上几条人命官司,后入了翁城,充当的角色一直都是了翁城的二把手,也就是副城主。
“将这单子悬到城楼上,七日之内谁想离开,大可不告而别,本城主与盟主绝不追究。”
蜀了翁将信笺递回到黄彻手里,“包括在场各位,谁若想走,随时。”
“吾等愿与城主共进退!”前排一众高手单膝跪地,决绝道。
天道府早在十日前已然撤离了翁城,但凡了翁城城众从那个时候便知道大难临头,想走的人那个时候已经走了,既然没走,现在便也不会走。
蜀了翁到底是了翁城的城主,自其回来,便开始筹谋计划七日后的挑战,黎别奕则吩咐黄彻给婴狐他们寻一住处。
不仅仅是婴狐跟权夜查、半日闲,烈云宗挑战了翁城的消息早已经在江湖上传开,那些尚未对烈云宗败服的门派有很大一部分选择赶来了翁城助阵。
覆巢无完卵。
了翁城代表的是中原江湖,它败,中原再无江湖。
是以这段时间了翁城经常会有各大门派派过来的高手,黄彻便将婴狐他们安排在这些人集中居住的地方,临华坊。
好巧不好巧的,他们在这里,遇到了眉西施。
婴狐看到眉西施就肝颤,只要想到她让那些女徒弟可劲儿伺候自己的日子,婴狐就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所以在权夜查走向眉西施的时候,他拉着半日闲就跑了。
此时一身素衣的眉西施,正坐在临华坊坊间的一株凤凰树下。
叶如飞凰之羽,花若单凤之冠。
这个季节的凤凰树尤其美,红绿相间的树冠横展下垂,浓密扩大如凤凰展翅。
与这株绝艳的凤凰树相比,树下女子一袭灰色素袍,虽面无粉黛,却艳压群芳。
眉西施是江湖有上名的美人,十二美人图不分先后排行,眉西施位列其一。
灰色素袍,发髻以一根银簪草草别起,哪怕常年行走江湖,肌肤却似未受过风吹日晒般白皙水嫩。
权夜查看到眉西施的时候,眉西施自然也看到他,并且那张姣好容颜上露出几分诧异,“没想到你会来。”
“你在这里,我岂会不来。”权夜查笑着走到眉西施旁边坐下来,“我就是这么跟黎别奕解释的,我还告诉他你给我私传过密信。”
提到黎别奕,眉西施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冰冷,“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这里是他的地盘,不提他提谁呢。”权夜查擡手间,一片红绿相间的叶子落于掌心,“他应该不会让你出战。”
“他算老几!”眉西施咬牙道。
“在别处你可以这样说,在这里么……”
权夜查扭头看向眉西施,“你为什么会来?”
“否则呢,玉女门替天道府办过事,烈云宗不会放过我们的。”
眉西施低头时一抹身影赫然出现在临华坊,权夜查佯装没看到,直接将手中落叶插在眉西施的发髻上。
“你……”
眉西施惊讶时余光亦瞄到那抹身影,顿时朝权夜查扬起笑脸,“好看吗?”
“倾城倾国。”权夜查赞叹道。
待那抹身影消失,眉西施立刻摘下发髻上的树叶,“丑的要死。”
“呵。”
权夜查笑了,“气气那个傻小子,让他口是心非!”
“这次烈云宗挑战了翁城,你觉得……他们会得逞吗?”眉西施言归正传。
若在以前,权夜查不相信江湖中任何一个门派有撼动整个江湖的能力,可自被烈云宗逼入绝境之后,他相信了。
“江湖强者为尊,不讲道理,不讲人情,如果烈云宗真能赢得了翁城各路高手……”
接下来的话权夜查哪怕不想说,也不得不承认,“那它,便是新的江湖。”
眉西施没说话,静默摆弄手里那片树叶。
眼下了翁城里许多人的心情,与她现在的心情一样。
生死,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