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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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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天地商盟二楼,雅间。

颜慈推门走进来时,他家盟主正叩在地上,身体挺直,双臂支撑身体,忽上忽下。

“盟主,你在干什么?”

这么奇怪的姿势,颜慈从来没见过。

雅间里,颜慈端着从盛妆坊拿过来的绣样走进来,一眼瞥到桌案上摆放的秘籍。

“双雄……秘籍……”

音落一刻,温去病忽的起身把摆在桌上的所谓秘籍攥起来藏到身后,一双眼恶狠狠瞪向颜慈,“你看到了什么?”

颜慈从面无表情,到最后表情越来越复杂,“盟主……”

“嗯?”温去病顶着那张煮熟的脸,表情亦十分复杂。

这么多年的旧仆,杀了会不会可惜?

毒哑,剁手,这样既不能说也不能写。

他果然是这天下最仁慈的主子啊!

“盟主你何时变得这样放浪……□□……你居然看……”

“唔唔唔……”

颜慈遭了毒手。

半盏茶的功夫,颜慈被温去病捂的翻了两次白眼,哪怕这样,颜慈也没发誓保证不说出去。

到最后,温去病绝望,“说出你的威胁。”

“工钱翻三倍。”颜慈刚才挣扎之时银发有些凌乱,此刻落在胸前,看着十分凄凉。

温去病没看出凄凉,只看到一个贪得无厌的老头儿,“你别太过分。”

“翻四倍。”颜慈觉得刚刚自己要的少了。

“小心本盟主杀人灭口!”

“五倍。”

“成交。”温去病挫败,随后攥着手里的秘籍,坐回到椅子上。

还没等他说话,虚空有声音响起。

“主人,属下也看到了……”

温去病二话没说,直接将手里秘籍朝屋顶狠撇过去,“你给我闭嘴!”

片刻沉寂,温去病长长吁出一口气,看向颜慈,“毕运辛苦,工钱也要涨一涨了……”

“涨多少?”虚空又有声音传下来。

“毕运啊!”温去病擡头,看向屋顶,“倘若三皇姐知道你看‘那种’书,也不知道该有多失望。”

又是一片沉寂,毕运握着‘秘籍’现身,无比乖巧将其搁到桌上,之后遁没。

颜慈不解,“盟主,毕运的工钱涨多少?”

“他还剩下多少?”温去病挑眉过去。

“回盟主,死后七十年之后都是剩下的。”对于工钱,哪怕自家主子扣到灵魂飞升,颜老也记得十分精准。

“那就涨到……死后六十九年吧。”

“谢主人!”

于毕运,做人别不知足。

于温去病,他能给毕运涨一年,绝对是因为毕运对自家皇姐那份心意,以资鼓励吧。

后话的后话,温去病从来没有欺骗任何人,在毕运死后六十九年,他的后人当真收到毕运在天地商盟的工钱,包括那一筐鸡蛋。

颜慈虽无后代,可属于他的钱,也自然有人会换作冥币烧给他。

天地商盟,千秋万代……

当然了,这是后话。

这会儿颜慈跟毕运没想那么多,抓到主人把柄,好开心。

“盟主,这是盛妆坊送过来的绣样,你瞧着可还行?”距离大婚还有半个月,温去病知道钟一山无心操办大婚,是以婚宴从大事到小情,他都包揽。

这会儿被颜慈端到面前的便是大婚喜服的绣样,江南蜀绣,缎子亦是极品。

温去病拿起缎面,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凤凰,心中感慨万端,大有热泪夺眶之意,“我终于要娶到媳妇了。”

颜慈侧目,这是有多开心的事?

他表示理解不了。

“颜慈,本盟主想亲自为阿山绣嫁衣。”温去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宠着钟一山,才算满意。

颜慈淡淡看过去,“这应该是甄珞郡主的事儿。”

温去病吧嗒吧嗒嘴,“那我能为他做什么呢?那么好的男子,天上有地上无,能嫁给我,我总要拿出诚意。”

颜慈忽然觉得,自家盟主爱的过于卑微了吧!

“盟主也是天下无双的。”颜慈刚被涨过工钱,说话特别好听。

温去病摇头,“你不懂。”

嗯,颜慈表示不想懂,“其实盟主还是可以为钟一山做点儿什么的。”

温去病擡头,满目期待,“什么?”

“孩子的爹。”

颜慈的话简直不要太真诚,可落到温去病耳朵里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儿,“你在暗示我什么?”

颜慈一脸茫然之际,他家盟主又冲过来了……

温去病很开心,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这种开心与当年对穆挽风爱慕的感觉,截然不同,那时他会因为多看穆挽风一眼而心跳加快,会脸红,会期待那个女子能再回头,哪怕不是朝他笑,骂他一顿也是好的。

那也应该是真实的喜欢吧!

可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喜欢,一个人的喜欢,总多苦涩。

后来穆挽风惨死白衣殿,他恨!怒!

他发誓定要为穆挽风报仇!

直到钟一山在公堂之上揭穿朱裴麒,又将顾清川送入天牢,他心底一直耿耿于怀的情愫终于漫漫化开,散尽。

奸妃之案翻过来,于钟一山是释然,于他亦是。

从开始,到最后,他对穆挽风更多的是爱慕跟苦楚。

可与钟一山在一起,那种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真正的两情相悦让他欢喜。

他爱钟一山,不同于穆挽风,是真实的渴望跟期待。

他有期待,期待他们的未来,他们的长情,他们一起慢慢变老的时光。

原来爱一个人,这样美好。

温去病,爱的彻底……

皇城,将军府。

钟弃余亲自下厨,炒了几道拿手的菜。

午时将过,笑脸现身。

笑脸不知道自己对钟弃余的感情是什么,许是多怜惜。

尤其在钟弃余拖着残腿走进屋里的时候,他明知钟弃余可以,可他本能想要过去扶她一下。

“公子快坐,这是最后一道,菜齐了。”钟弃余将瓷盘搁到桌上,“这些都是余儿做的,公子且尝尝。”

“钟姑娘好手艺。”笑脸恭敬落座,看着桌上四道菜,荤素都有,菜色也很诱人。

钟弃余浅笑,“手艺谈不上,不过味道我还挺有把握。”

钟弃余说话时擡手替笑脸夹菜,“王爷那里还没有消息吗?”

“快了。”笑脸脱口而出时,暗自惊讶。

见笑脸微微停滞的动作,钟弃余又道,“王爷那边的事我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等着也怪着急的。”

“哦……”笑脸吃了口菜,味道确实不错。

“我现在能帮上王爷的,就是多了解朝中诸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钟弃余转了话题,“对了,公子熟悉付辛鸿这个人吗?”

笑脸闻声,撂下碗筷。

“兵部付辛鸿?”

“就是他,之前小虚子看到他出入四海楼,想来是个不检点的,可他府上妻子是礼部侍郎的嫡长女,他这样肆无忌惮,就不怕得罪岳丈?”

笑脸稍稍想了想,“当年礼部侍郎原意是想将自己的嫡长女送入左相府,可那女子为寻真爱定要与付辛鸿在一起,为此还把礼部侍郎气到卧病半月不起,他们父女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付辛鸿自然不必顾忌。”

钟弃余哑然失笑。

“姑娘笑什么?”笑脸不解。

“虽然余儿不知父爱为何,可但凡这世间情谊,最牢固的怕也只有亲情,礼部侍郎能为自家女儿卧病,想来也是放在心上,这会儿哪怕他女儿违背他意下嫁到付府,可付辛鸿这般待他的女儿,他自不会无动于衷,尤其付辛鸿还这般放浪形骸,在外面招摇过市,礼部侍郎不会咽下这口气,你且等着好戏吧。”

笑脸思忖片刻觉得有理,微微颌首。

“菜都凉了,公子快吃。”钟弃余没有再问别人,时不时给笑脸夹菜。

一顿饭下来,二人谈天说地,倒也开怀。

不开怀的是对面主卧里面的危耳。

今晨时候,危耳本想去军营,但见钟弃余跑到厢房后面的小厨房亲自动手准备饭菜,顿时心花怒放。

他以为钟弃余这般亲历亲为肯定有原因,估计能叫他过去一起用膳。

为不错过,他没去军营,而是窝回主卧默默等待。

结果证明他只是想的美,笑脸来了。

他是真讨厌笑脸,每次看到那张脸都觉得特别扎眼。

他承认男人脸上有疤是很帅!

可他也不丑吧!

危耳思到此处,又一次从窗口跑回铜镜前,照来照去都觉得不满意。

于是,默默拿出一把刀……

用罢午膳,钟弃余送笑脸出来,笑脸未如往次那般转身就走,而是停下脚步,“钟姑娘,你……你其实不必做什么,王爷既是答应保你,定不会食言。”

“那若……有朝一日王爷不想保余儿了呢?”钟弃余说话时,不经意去握笑脸手掌。

小手哪怕再主动,被大手裹在里面还是觉得单薄又无助。

肌肤相触,笑脸只觉闪电流窜而过,猛然抽手!

钟弃余小手停滞在半空,好不尴尬,“嗯,我信王爷……”

笑脸在抽出手来的下一刻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钟弃余眼中落寞。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出于本能,笑脸再欲伸手的时候,钟弃余已然将手收回来,“公子慢走。”

笑脸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其实哪怕他当时没有抽回手,亦或他又伸手握住了钟弃余的手,结果是一样的。

站在他眼前的女子,无心。

至少对他没有。

笑脸暗自噎喉,转身离开。

直到笑脸的身影淡出视线,虚空琢方才从角落里走过来,“主子,你刚刚……”

“他对我有心。”钟弃余看人极准,她相信笑脸刚刚躲闪并非厌恶,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虚空琢不明白,“主子喜欢他?”

“我这样的处境,敢去喜欢谁?”钟弃余自嘲,转身走进屋里。

虚空琢随后跟过来,“那主子为什么要给笑公子做吃的?”

“因为之前兵部五人里,我已经排除掉杨真跟何现,剩下付辛鸿、周藐还有尹公辅三人,我总要借笑脸,再排除一个。”

虚空琢恍然,“主子最怀疑付辛鸿,所以借笑公子试探?”

“我最不怀疑的那一个,是付辛鸿。”钟弃余坐下来,看着桌上几道菜,她跟笑脸各有心事,没吃多少。

虚空琢不理解,狐疑看过去。

“倘若我用最怀疑的周藐跟尹公辅试探,若中,必会引起笑脸怀疑,届时还没等我动手,他们便先生警觉,得不偿失。”

钟弃余又道,“反倒是他帮我去掉一个相对疑点较少的付辛鸿,剩下的两个,姑且一起放在心上吧。”

“主子想……”

就在虚空琢欲开口时,钟弃余擡眸使了眼色。

虚空琢下意识朝窗外看过去,眼底落下一抹身影。

“是危将军……”虚空琢低声道。

“你先出去吧。”钟弃余知道是危耳,心底微波荡漾。

如她这般精明的女子,连笑脸那般沉静之人的心思都能摸透,她怎会摸不透危耳的心思。

可她就是怀疑,她怀疑危耳对她的好,只是因为自己是个残废。

那是怜悯,是同情,但唯独,少了爱。

她自认,将这个男人看的无比通透。

此刻危耳已入房间,虚空琢其实并不喜欢危耳,他觉得危耳看自家主子的眼睛总像烧着一团火,让他觉得不舒服。

且说虚空琢离开后并没有真的绕出去很远,而是悄悄坐在窗户底下,不声不响。

“将军突访,有何事?”钟弃余暗自压制住心底不该有的波动,狐疑看向危耳。

危耳未语,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

钟弃余惊诧,挑眉,“将军何意?”

“你觉得我这一刀,划在哪里好看?”危耳神态坚定,直截了当开口。

钟弃余不解,看了看危耳,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刀。

“我的意思是,划在眼睛上指来指去。

“将军要在自己脸上划……什么?”钟弃余完全不理解危耳这是抽的什么风。

危耳喜欢钟弃余,他很肯定自己的喜欢,而以他的性子,喜欢不能憋在心里,毕竟他年岁也不小了。

“划一道伤疤,你不是喜欢笑脸脸上的疤么,我也划一道,你就可以不用喜欢他,我也有疤,你可以喜欢我。”危耳握着手里匕首,“划哪里,你说。”

“将军是疯了吗?”钟弃余冷眸看向危耳。

“我没疯,我只是希望你能多看我。”

危耳这算是第一次向钟弃余表白,有些话既然打定主意要说,他想一次说清楚,“余儿,我喜欢你……不,我爱你!我想娶你为妻!”

听到危耳这样直白到连一丝保留余地都没有的话,钟弃余冷笑,“将军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想、娶你、为妻!”

危耳很肯定自己说了什么!

只是他如此肯定的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换来的却是钟弃余无尽嘲讽。

“将军是染了风寒,烧坏脑子了吗?”

钟弃余淡漠抿唇,“将军忘了我是谁?没关系我提醒你,首先我是死囚,杀死自己亲生父亲的那个钟弃余,其次我是前太子侧妃,从太子被废到他死,都没有休弃之类的东西给我,我是朱裴麒的遗孀,最后,哪怕我没有前面的身份,我不过是个跛脚的女人,还是别人扔了不要的破鞋,说白了我不是雏儿!”

危耳震惊看向眼前钟弃余,瘦小又柔弱的身子明明装着让他都无法匹敌的强大灵魂,可为何她现在竟说着这样卑微又低贱的话,把自己贬损的一无是处?

“我不在乎。”危耳看向钟弃余的眼睛充满光芒,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钟弃余笑了,笑的毫无温度,“你早晚会在乎的。”

“我可以发誓……”

“我不喜欢你。”钟弃余打断危耳,“我喜欢的是笑脸,不是因为他脸上有伤疤,是因为他是笑脸。”

誓言被危耳噎在喉咙里,“我可以等……”

“不必。”钟弃余冷漠看向危耳,说着狠话,可心却莫名难受。

这种难受很难形容,跟母亲离逝不一样,母亲走时她就是痛,很痛很痛,痛到她可以旁若无人号啕大哭。

可此时,她的心就像是钻进去一只蚂蚁,那只蚂蚁咬了她的心,也没有很痛,只是隐隐的感觉到不舒服。

就在危耳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管家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将军不好了!”

钟长明吐了好多血。

消息传到钟弃余耳畔,她几乎没有犹豫,大步冲了出去。

危耳则愣在原地,经管家提醒他方跟过去。

东南厢房,钟知夏被眼前场景吓坏了,她躲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钟长明整个人贴匐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呕血。

那些血都是黑色的,溅的锦褥跟地面全都是,触目惊心。

房门突兀开启,看到钟弃余一刻,钟知夏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冲过去,一把推向钟弃余。

钟弃余没有准备,整个人撞在门板上,额角与门板猛烈撞击,渗出血迹。

耳边一阵嘶鸣,钟弃余听不清钟知夏在身边叫嚣什么,她双手捂住耳朵,眼睛紧紧盯住床榻上的钟长明,心很痛。

一口口鲜血从钟长明嘴里喷出来,他甚至没有喘息的时间。

‘余儿,容我叫你一声妹妹……’

‘对不起,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好,如果我早知道你的存在,哪怕父母反对我也必定把你保护在身边,不会让你受那么多苦……’

‘是不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可我还妄想着你能叫我一声哥哥呢……’

‘上一辈的恩怨就让它过去吧,你好好活着,你只要好好活着,桃姨娘就会很开心,就会觉得没有白来这世上一回……’

那日她虽然昏迷,可意识却是清醒的。

她知道那日把她抱回房里的是钟长明。

她知道,给她盖被子帮她在额间敷上拭巾的人,是眼前这个她一直都想弄死的哥哥!

是他!

钟长明坐在床边,跟她说的那些话她都记得!

床榻上,钟长明艰难擡头,看到钟弃余时哪怕他已经那样难受,还是笑了出来。

“呃……”

头好痛!

耳边有人唤她,钟弃余却根本听不到!

‘余儿……’

母亲?

钟弃余猛然震住,“娘……”

‘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母亲知道我的余儿不是多余的余,是富余的余,记住母亲的话,世人弃我如敝履,白驹拾之如珠玉……’

钟弃余还是头痛,她强忍剧痛擡起头,看着床榻上钟长明的生命在流逝,一种心被撕扯的感觉让她猛然清醒。

“余儿你干什么去?”

房门处,危耳心疼将钟弃余扶在怀里,不想下一刻,钟弃余突然冲出房间。

就在危耳追出去的时候,钟弃余去而复返,双手狠狠抓住危耳肩头,“钟一山!钟一山!”

“什么?”危耳不理解,“余儿你想说什么?”

“去找钟一山!让他把伍庸带过来!”钟弃余仍旧耳鸣,她听不到危耳在说什么,可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快去!快去找伍庸啊!”

危耳一时愣住,却见钟弃余眼泪倏然划落,“去找伍庸!救他!我不许他死……”

危耳恍然,又在一瞬间释然。

他喜欢的女人,打从骨子里就是个好姑娘!

“你等我!”

看着危耳离开的身影,钟弃余重新用手捂住耳朵,耳畔的嗡鸣声依旧刺耳,头很痛。

她缓慢蹲在地上,眼泪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

哪怕在最慌乱时刻,钟弃余也无比清楚比起危耳,自己连宫门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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