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亲(2/2)
这会儿见钟弃余迈步,危耳则乖巧跟在后面。
远远望去,钟弃余那般瘦弱的身子与危耳的挺拔健硕形成鲜明对比,极不对称的比例看着却是如此和谐。
直到钟弃余走到前院,危耳方才恍然,“余儿……”
“将军既是带菜来,那晚上便在府上吃饭,别走了。”
钟弃余转身看向危耳,神色如常,“只是不巧,余儿还有事要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了,烦劳将军一会儿告诉管家一声,不必带我跟小琢的晚饭。”
危耳一脸懵,“不回来吃啊……”
“不回。”钟弃余没理危耳眼中失落,转身离开钟府。
她与顾婕缇约在念离居,这会儿顾婕缇应该是到了。
且在钟弃余身影淡出视线后,危耳便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呆呆站在前院。
这会儿管家项堂走过来,“将军?”
“今晚别加菜了,这鸡且等明日余儿在的时候,你把它们杀了,给余儿补补,她太瘦。”
危耳将手里的公鸡递给管家,转身就要走。
“将军,你这路数不对。”管家项堂也是太着急。
现在的情况是,他家将军把钟弃余当内人,钟弃余则把他家将军当客人。
想要赢得佳人心,首先就要拉近距离感。
危耳扭头,“啥意思?”
“三姑娘是走了,可三姑娘的兄长还在府上。”管家好意提点。
危耳皱眉,“钟长明……那又如何?”
危耳的印象里,钟弃余与钟长明跟钟知夏的关系都不好。
话说,怎么没看到钟知夏?
管家见四下无人,凑到危耳身边。
依管家之意,经他这段时间仔细观察,发现钟弃余对钟长明的照顾皆在无形之中,看似无意,实则刻意。
再者,钟弃余为何要搬回钟府而不是别处,难道不是为了照顾已瞎的钟长明?
“不是因为没钱吗?”
危耳的思维,脱离了管家想要引导的正轨。
“老奴的意思是,将军若想娶三姑娘为妻,必要有助力,现下助力就在府里,晚上这顿鸡肉少不得。”项堂索性直言,“讨好钟长明,这样钟长明才会在三姑娘面前为将军你说话。”
危耳恍然,“懂了。”
“那这鸡?”管家请示道。
“杀一只。”
危耳随后叫管家到外面买几坛上等的女儿红,他今晚要与钟长明不醉不归!
距离大婚订下的时间越来越近,温去病以为周皇已经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原来没有。
谁也没有想到,周皇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想见温去病。
温去病在这个时候,亦没有拒绝见面。
龙干宫内,温去病走进去的时候,周皇正坐在桌边,桌面摆着楸木棋盘,跟两盒象牙棋子。
那两盒象牙棋子,如此熟悉。
正是温去病当日送给朱三友的那两盒。
母妃之物。
“韩国温去病,拜见皇上。”温去病站在桌前施礼,态度恭敬却无卑微。
周皇微微颌首,龙目温和,仍是那副一派慈祥的样子,“过来坐。”
温去病听命走过去,坐到周皇对面,视线扫过棋盘,未语。
“算起来,朕已经好久没有找温教习切磋了,陪朕走一盘,如何?”抛开钟一山之事,周皇原本十分喜欢眼前这位少年。
可也只是曾经,喜欢过而已。
“能赢吗?”温去病笑对眼前帝王,眉目清俊,眼若星辰。
或许朱元珩并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位少年在这一刻散发出来的光芒,与他当年,何其相似。
他只道舒无虞真的太像舒伽,这世上可能没有第二个人会给他这样的感觉。
所以舒无虞就是他的儿子。
他倒是没想过但凡孩子,也有像父亲的……
听到温去病这样问,周皇浅笑,“自然。”
“我喜欢白子。”温去病未及周皇开口,率先将白子拿到自己身边,“整个太学院的人都知道,我与人对弈,鲜少用黑子。”
之前于龙干宫,他念周皇有病,是以由着周皇选子,对弈时亦不会过分为难。
哪怕是赢,他也会赢的很委婉。
现在,他承认,眼前这位帝王是真有病。
周皇将温去病的变化看在眼里,面色无波,心里却很不满意。
只是,谁管呢。
“皇上请。”温去病擡手,恭敬道。
哪怕被朱三友刺激过,周皇依旧相信他的棋艺足够精湛,与温去病对弈哪怕输也不会很快。
事实上,对弈是假,他希望能在过程中提点温去病,钟一山还有时间选择,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说白了,周皇希望温去病能当说客,劝钟一山拿着兵符过来退婚。
倘若钟一山肯交出兵权,他定会保住镇北侯府的荣耀,让钟一山带着这份荣耀平安度日,可若钟一山选择嫁入显庆殿,那么钟一山的下场会不会与穆挽风一样,他不知道。
黑子落,白子随后落于棋盘,与黑子相距甚远。
周皇皱眉,这是什么下法?
任何棋谱都不会有这种开局‘舍近求远’的示例。
待黑子再落,白子依旧在距离很远的位置停下来。
周皇擡头,“温教习的棋艺,令朕刮目相看。”
“轮到皇上落子。”
温去病何尝不知道自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周皇叫到龙干宫的用意,单单是猜到,已经让温去病很生气。
周皇讨了个无趣,于是夹起黑子,布局。
鉴于温去病棋路古怪,周皇一时好胜心起便将心思落到棋盘上,他要赢。
温去病从无停顿,亦无须思考。
周皇自然也不能思考太长时间,这样会显得他很差。
龙干宫里一时沉寂,唯有棋子落盘的声音不间断的响起。
一柱香之后,白子胜出。
周皇暗咬皓齿,脸上挂着无比慈祥的表情,“再来一局,如何?”
“遵旨。”
温去病随即捡子,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待白子尽,他没替周皇捡黑子。
周皇这时的心情已经很不美妙了。
“最近皇城盛传一件美事,不知温教习可听过?”周皇边捡黑子,边道。
温去病淡漠坐在对面,摇头,“没听过。”
周皇不禁擡头,看向温去病。
温去病则一脸无辜的样子回望,“没听过犯法吗?”
周皇噎喉,“昭阳王与钟一山的婚事,温教习以为如何?”
哪怕温去病不想开始这个话题,奈何周皇问的如此直白,直白到温去病不想怼都不行,“是我的婚事吗?”
周皇刚捡起的黑子险些掉下去。
他再次看向温去病,龙目微闪,“显然不是。”
“不是我的婚事,皇上问我以为如何?我该怎么回答?”温去病语气谦和,但话说的着实气人。
周皇捏着指尖黑子,暗暗平息一瞬间顶起来的火气,“温教习,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你可听过?”
“没听过。”温去病今日肯入龙干宫,就是来表达不满的。
如果不是还有那层血缘关系,温去病很想问候周皇祖上十八辈老爷子们安!
周皇拾尽黑子,“这次由你先走。”
白子落,却未落中心。
周皇皱眉,不得不承认,温去病上一局跟这一局的棋技,他没在任何棋谱里看过,听都没听说过!
到底是帝王之身,天之骄子。
周皇重新将心思落到棋盘上,希望可以扳回一局。
房间里再次静谧,气氛异常紧张。
又是一柱香的时间,周皇败。
败相,凄惨。
这时的周皇,脸上已经没有慈祥的微笑了。
“朕记得,温教习之前的棋艺没有这般精湛,你那时是不是藏着掖着了?”周皇没有再下的意思,不再收子。
温去病很诚实,“现在我也藏着掖着呢。”
“温去病,你要守礼。”周皇肃然擡头,看向对面少年。
之前他挺喜欢,现在……
他忽然觉得眼前少年很像一个人!
逍遥王。
对!
逍遥王气人的时候,就是这副讨人厌的样子!
咱们的周皇,其实是个思想异常跳跃的周皇。
他看着眼前的温去病,想着之前才把他气到半死的朱三友,霎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温去病,会不会是他家皇弟的私生子?
瞧瞧这相貌!瞧瞧这脾气!
回想前两日朱三友拼死控诉他棒打鸳鸯,那平日里尽得逍遥自在的朱三友,凭什么要替温去病拼命?
不是父子还能是什么!
再想想,韩王为何不待见温去病?温去病为何会被当作质子送来大周?
“皇上明鉴,我自是守礼才会与皇上说真话,欺君可是死罪。”温去病自顾收着棋盘上的白色象牙子,漫不经心道。
棋是不能下了,周皇静默坐在对面,等着温去病将黑子一并收起来。
然而,温去病没收。
温去病叩好白色棋盒,之后便停下来擡头看向周皇,亦不说话。
气氛无比尴尬,每一刻都难熬。
奈何周皇跟温去病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四目相视,两对眼睛真是又大又圆又好看。
周皇纹丝不动,心里在想一个问题,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温去病真的喜欢钟一山?
如果喜欢他,为何不求朕收回成命?
这是多好的机会!
温去病想的就很简单,我的眼睛又大又圆,就算不能把你瞪的又怂又扁,我也要让你知道我的眼睛,很明亮!
如果一开始他们彼此间的对视只是不经意,那么此刻,他们却是谁也不想先移开。
周皇老了,眼睛有点儿要流泪。
偏在这时,外面传来叩门的声音。
丁福解了围。
“何事?”周皇移开视线,看向房门。
这会儿丁福推门而入,“回皇上,午膳时候到了。”
周皇再看向温去病时,脸上露出无比失望的神情,“温教习,三日后昭阳王大婚,朕希望你能入宫。”
“遵旨。”
温去病起身,欲退时忽然转回来,“三日后,温去病自会为昭阳王殿下大婚,备一份大礼。”
直到温去病貌似恭敬离开,丁福方才小心翼翼走过来,看到棋盘上的黑子时不禁问道,“温世子未收棋?”
“那是朕的黑子!”周皇刚刚一直忍着性子,此刻没有外人,他勃然大怒。
丁福赶忙上前收起黑子,“皇上息怒……”
“温去病这小子也忒大胆!他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威胁朕?”周皇怒目落在丁福身上,寒声质问。
丁福打从心里喜欢温去病,心向钟一山,虽然他不会把自己的本心露在帝王面前,但行事说话极有分寸。
“皇上多虑,以温教习的身份,他说备大礼可能真就是备一份大礼,不能在一起,总要祝福……”丁福硬是把温去病的警告,说成无奈。
周皇稍稍平息怒火,“丁福,大婚之事可还有转机?”
丁福闻声,这方想到一件事,“回皇上……司制房将喜服送入延禧殿,听回来的嬷嬷说,钟世子收下,且上身了……”
穿了。
朱元珩心底最后一丝期待骤然消散。
他默然起身,一步步走向龙榻,许久后发出一声感叹。
“朕给过他机会……”
桌边,丁福握着棋盒的手略紧。
这大周皇城的风,总是来的这样突然……
正如丁福所说,钟一山收下司制房送过来的喜服,且当着那些嬷嬷的面穿在身上。
前世今生,这是穆挽风第二次穿上喜服。
第一次,所嫁非人,万劫不复。
没想到第二次嫁的人,也是这么不如意。
一人高的铜镜前,钟一山望着里面的自己,有些看呆了。
那是一身绛红色镶着黑边金绣的锦袍,精致的面料上绣着一只绝美的凤凰,凤凰展翅,翺翔九天。
喜服前面是用一颗赤金嵌着红宝石的领扣,扣在喉颈处,宽大喜服上除了凤凰,还有麒麟百福的花样,袍摆摇曳拖地三尺有余,边缘处滚着金丝缀,镶着五色米珠,行走时会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喜服足够大气,上面甚至绣着只有皇后跟太子妃才配绣的凤凰!
钟一山懂了,大婚当日,昭阳王必成东宫太子。
背后传来脚步声,钟一山没有回头,他在铜镜里看到了来者。
“我的阿山,真美。”
这是温去病第一次看到钟一山穿喜服的样子,惊为天人。
如果不是舒无虞突然出现,他与钟一山早该到盛妆坊挑选喜服,早该大婚,他早该在这个男人头上,冠以世子妃的名号。
还好,未迟。
钟一山墨发松散,落于腰间。
他回头,朝着温去病苦涩抿唇,“是挺好看,我喜欢。”
“我也喜欢。”温去病仔细端详钟一山身上的喜服,每一个细节都被他记在心里。
钟一山转身离开铜镜,走向桌边,“三日后大婚,你别来。”
“周皇刚刚请我了。”袍摆划过脚面,温去病记住长摆上滚着的金丝缀,跟五色米珠的样子。
是他喜欢的款式。
钟一山不禁擡头,“皇上召见你了?”
“我赢了他两盘棋。”温去病走过来,看到了桌上托盘里的金冠,金冠华丽,坠有玉兰连理,前面是琉璃翡翠穿成的抹额。
钟一山思忖片刻,“皇上想借你的嘴,说服我交出兵权?”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温去病直接给了钟一山想要的答案。
钟一山不禁看向温去病,眼中闪出光亮,“本帅快嫁人了,这条路你还愿意陪我一起走吗?”
“人家都是舍命陪君子,我温去病舍命陪夫人。”温去病欣然点头。
“晚上留下来。”
钟一山音落一刻,整个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待他擡头,温去病整张脸红成柿子,“想什么呢,晚上留下来一起用膳。”
“哦……”
晚膳是黔尘从御膳房端过来的,四菜一汤,荤素搭配。
钟一山换了衣服之后与温去病坐在厅内用膳,屋顶上坐着另一个人,是百里殇。
这个夜漫长,也美。
一身鹅黄大氅的百里殇慵懒坐在屋顶喝酒,温去病在屋内不时给钟一山夹菜。
好巧,他们都是深爱过穆挽风的人!
好巧,穆挽风就坐在他们面前。
三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谁也预料不到,或许地动,或许天灾。
或许,有人抢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