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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中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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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中人

大周皇城,玄武大街。

已是初春,谁能料想竟下起白雪。

铅云密布的天空,一片阴沉。

于卯时悄然落下的细碎雪花到天亮时已是洋洋洒洒,大片大片的飘落。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路过,皆紧揪住衣领防止雪花灌进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大街上,逆行一人。

一身灰色大氅,脚踩锦靴……

钟弃余是多聪明的人,她在尹公辅犹豫不决的时候,告诉他顾婕缇在别苑。

与顾婕缇相处的一天一夜,尹公辅知道他再不可能有别种选择。

死,是他唯一的宿命。

大街上,尹公辅双腿好似灌铅,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他全部力气。

玄武大街的尽头,是午门菜市口。

风雪愈烈,打在尹公辅脸上,冰凉刺骨。

脑海里,那一个个被他亲笔写在宣纸上的名字,无比清晰的闪现在脑海里。

谢非,孙秋,黄天澄,屈继平……

整整一百三十位军中将士!

他把这些名字辗转送到顿无羡面前,完成了他对颖川王的承诺。

盛胤二十八年的那个隆冬,当朱裴麒血洗白衣殿的时候,军中亦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戮,名单上的百余将士,无一幸免。

那些人,死的何等冤枉!

天道好轮回,苍天终究没有饶过他。

尹公辅踏雪向前,心中悲恸忏悔,如果一定要有人为这一百三十位将士的死付出代价,他只求那个人是他。

他肯求上苍放过顾婕缇跟他的骨肉,他肯求这件事,因为他的死而消止。

他愿意,以死谢罪。

午门不远处有一条深巷,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

车厢内,钟弃余手里捧着一个暖炉静默不动,距离午时三刻,还有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主子,尹公辅真的会来吗?”虚空琢掀起侧帘,午门铡人的地方空空如也,只落了厚厚一层雪。

钟弃余摆弄着手里暖炉,清澈瞳眸露出一抹精锐的目光,“扶我下车。”

“主子……”

虚空琢见钟弃余搁下暖炉,只得伸手扶着自家主子从车厢里走出来。

大片雪花如扯乱的棉絮纷纷扬扬,钟弃余走下马车后不禁擡手叩上大氅后面的毡帽,“你留下来。”

“主子,你要去哪儿?”虚空琢担心道。

钟弃余迈步,走去巷子尽头的斩人台,“送尹公辅最后一程。”

虚空琢哪怕再想跟过去,钟弃余却是不让。

当钟弃余走出深巷的时候,分明看到自玄武大街一路行到此处的尹公辅。

这是一个偏僻且不祥的地方,无雪落时尚且无人,更何况是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

尹公辅于漫漫风雪中,看到了钟弃余的身影。

四目相视,钟弃余则止步在斩人台正前方,如一个旁观者,静静站在那里。

尹公辅知道,她在等。

偌大午门菜市口,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尹公辅没有停下脚步,他踩着早已被白雪覆盖的暗红色台阶,一步步蹬上斩人台。

风雪未止,钟弃余于风雪中更像是一尊无情的雕塑,冷面死亡。

尹公辅终于在斩人台上停下来,缓缓取出藏在袖里的匕首,他看向钟弃余,唇微动却未发出声音。

钟弃余知道,他在求自己务必信守承诺。

匕首扬起,带着冰冷寒意狠狠扎进尹公辅胸口,鲜血急涌,疼痛骤袭。

尹公辅双眉紧皱,又一次用力!

这一刻,他看清了那军中百位将士的面容。

尹公辅再也承受不住,扑通跪在斩人台前。

这是他欠那军中百余将士的。

他欠他们这一跪,他欠他们一句对不起!

看着尹公辅跪在斩人台上的身影,钟弃余缓缓迈步走过去。

她蹲下身,清冷明眸落在尹公辅身上,“顾婕缇没有怀上你的孩子,脉象是假的。”

奄奄一息中,尹公辅猛然擡头,眼中充斥滔天恨意。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吗?”

钟弃余缓慢凑近尹公辅,“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活在这世上当真极苦……”

最后一刻,尹公辅眼中恨意渐消,他突兀低头,再也没有了气息。

鲜血流淌下来,斩人台上仿若盛放出一朵嗜血红梅。

尹公辅,死了。

钟弃余看着跪在斩人台上的尹公辅,心中再无遗憾。

这便是她为二哥大婚,送上的一份厚礼。

聪明如钟弃余比谁都清楚,尹公辅这一死,下一个死的便是她。

顾清川很快就会查到她,很快……

钟弃余缓慢走下斩人台,她没有回到那辆马车里,而是转身,朝钟府走去。

风雪中,钟弃余的身影渐渐消失。

她的生命轨迹,已经到了终章……

在这个明里风平浪静,暗中剑拔弩张的大周皇城,尹公辅的死无疑打破此间宁静。

得到消息的顾清川掀了书房里的桌案,他愤怒,后悔,自责!

江声已经死了,他拼命想要保护的尹公辅,却在这个雪天于午门斩人台自尽!

为什么会自尽?

是谁发现了他!

书房里,顾清川双目赤红,狠狠瞪向笑脸,“是谁?”

“回王爷……”

笑脸单膝跪地,“属下,不知。”

自尹公辅自尽于斩人台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以笑脸的办事能力,他便不知,也必能说出嫌疑之人。

但此刻,他却闭口不语。

“尹公辅是本王的人!现在他被人逼死在斩人台,你与本王说不知?”顾清川怒极,擡脚狠踢倒在地上的桌案。

桌案带着强劲儿力道撞击到笑脸身上,笑脸身体随之后倾,倒地吐血。

忽的,房门响起。

“进来!”顾清川怒声低喝。

来者春嬷嬷,“启禀王爷,老奴得到消息,据说尹公辅死时有人看到一白衣女子就在斩人台前,那人……似乎是钟弃余。”

春嬷嬷音落,笑脸心底一痛。

他亦得到同样的消息,可他不明白钟弃余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清川寒目如潭,“消息可靠?”

“三个渠道的消息,皆指钟弃余。”春嬷嬷据实开口。

顾清川双手紧攥成拳,眼中恨意滔天,“没想到养虎为患,本王竟小看了钟弃余那个贱人!”

“王爷,此事需细查……”

笑脸忍痛跪起来,“或许这是别人的圈套陷阱……”

顾清川寒戾黑目狠射过去,“圈套?谁的圈套?钟一山?你是想告诉本王,钟一山以尹公辅的死设计陷害钟弃余?”

笑脸低头,无力反驳。

怎么可能!

“好一个钟弃余……好一个钟弃余!”

到底是多艰难的抉择,才会让尹公辅自绝于斩人台?

想到此处,顾清川周身寒意暴棚,“笑脸,去把钟弃余的脑袋给本王割下来!”

笑脸猛然擡头,惊慌不已,“王爷!”

“慢!”

顾清川突然擡手,眼神凶狠如地狱恶灵,“本王要让她,也死在斩人台上……”

顾清川那么说的,也是那么做的。

在尹公辅死后两个时辰,顾清川一身朝服入宫,求周皇严惩钟弃余。

彼时得到消息,钟一山正在鱼市食岛馆,尹公辅本就是他怀疑对象,突然自绝于斩人台,且有人看到斩人台前钟弃余曾出现。

钟一山那么聪明,他一瞬间想到钟弃余为何明明已经原谅钟长明,已经释怀那段仇恨,为何还要留在将军府,还要接受顾清川的庇佑。

原来,如此!

得到消息之后,钟一山即刻命林飞鹰去寻钟弃余,不管她在哪里,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钟弃养带到食岛馆。

任谁,也不许动她半根汗毛!

几乎同时,顾清川入宫的消息,一并传到钟一山耳朵里,他未犹豫,急回皇宫……

天将暮,雪未止。

钟弃余故意把虚空琢留在玄武大街,自行回到钟府,是因为她不想让虚空琢看出自己接下来的诀别,她怕虚空琢会做傻事。

此刻钟府,钟弃余在后厨外面的小亭里找到了正在剥豌豆的钟长明,她踏着雪,一步步走上凉亭。

钟弃余无声坐在石凳上,擡眸看向对面那个温润如玉的兄长,五官端正,眉目清秀,谦谦君子亦不过如此。

这是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之后,第一个想见的人。

“谁?”钟长明听到对面有声音,轻声问道。

钟弃余没有开口,就只那么盯着钟长明看,她忽然在想,如果当年钟长明知道她的存在,真的到清奴镇找她,那么有哥哥保护的童年,会不会开心一点儿?

一定会吧。

“余儿?”自钟弃余搬回钟府,钟长明也不管钟弃余喜不喜欢,一直都是这般唤她。

“下雪了。”

钟弃余哭了,眼泪无声滑落。

钟长明手里剥着豌豆,笑了笑,“知道,那会儿项管家扶我过来的时候就知道,好久没看到下雪,一定很美。”

钟弃余噎喉,“这些事叫下人做就好,你又何必亲自来。”

“闲着也是闲着,我听项管家说你喜欢吃豌豆,便叫他出去买一些回来……”钟长明剥豌豆的动作缓下来,“如今我这个瞎子实在没有别的用处。”

钟弃余泪涌如柱,声音却是平静,“我不怪你了。”

风起,白雪带着一丝冰凉落在钟长明脸上,那双剥着豌豆的手猛然一怔,他一时凝喉。

寂静无声的凉亭里,唯有风雪簌簌。

许久,钟长明的低咽声传出凉亭。

钟弃余泪眼模糊,如何也控制不住的哭出声音,“如果兄长知道清奴镇还有一个妹妹,真的会去找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早知道!我早该去找你!”

钟长明悲声恸哭,“为兄,让你受苦了……”

钟弃余悲泣,肩头不禁颤抖,“我还有……一个哥哥。”

钟长明再也握不住手里的豌豆,由着那些豆子一粒一粒掉在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那声音,掩盖了哭声。

这场没有输赢的恩怨,终究烟消云散……

皇宫,御书房。

顾清川先于钟一山入宫,只字未提尹公辅之死,只道钟弃余当日于刑部公堂亲口承认杀死亲生父亲钟宏,加之作为前太子朱裴麒侧妃,钟弃余很有可能参与毒害周皇之阴谋,这两项罪状,足以令钟弃余万劫不复。

顾清川肯请周皇,将钟弃余凌迟处死。

周皇知道钟弃余的存在,亦知道那是个聪明的姑娘,但以钟弃余的身份,实在不必劳顾清川兴师动众过来求他。

好在作为帝王,他的消息从来不会比任何人迟。

尹公辅死于斩人台,当时钟弃余亦在。

御书房内,周皇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清川,他很清楚尹公辅必是顾清川于军中暗桩,死有余辜。

可他亦清楚,钟弃余是钟一山的庶妹。

就在周皇欲下旨之时,丁福急匆而入,钟一山在外求见。

顾清川闻声,猛然擡头,“皇上,钟弃余该死!”

周皇并不在乎钟弃余的生死,但若钟弃余的死能给钟一山添些堵,他倒乐于送钟一山这份厚礼。

“丁福,传朕旨意,钟弃余……”

咣当……

御书房的门,就这样被钟一山生生踢开。

周皇震怒,旁侧丁福心惊不已,“钟元帅……”

“微臣钟一山,拜见皇上。”钟一山大步行至龙案前,拱手道。

周皇目寒,“朕未叫丁福通传,钟元帅进来的有些突然呵。”

“事情紧急,还请皇上恕微臣唐突。”钟一山字字清晰,凛然开口。

周皇暗自平息怒气,“何事能令我大周第一神侯,如此唐突?”

“微臣有足够证据证明,尹公辅乃奸妃一案顾清川在军中暗桩,吾妹钟弃余助微臣揭穿尹公辅之恶行,令其羞愧自决于斩人台,吾妹纵有罪,此番将功补过,求皇上赦免吾妹之前罪行。”

钟一山话音刚落,顾清川当即转身怒视,“尹公辅有罪自有刑部公审,何致钟元帅动用私刑!”

“颖川王得到的消息似乎与本帅不同。”钟一山冷眸看向顾清川,“但凡目击者所见,尹公辅自决于斩人台,私刑二字从何而来?”

“钟一山!”

时至今日,顾清川想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多,偏偏尹公辅直到死他都没见上最后一面。

这个仇,他必报!

“尹公辅已死,钟元帅难道还要揪着奸妃一案不放?”顾清川冷戾低吼,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钟一山稍稍靠前,眉峰微挑,“王爷不是还活着呢。”

眼见钟一山跟顾清川针锋相对,周皇不由轻咳,“你们所说之事也巧,一个要朕凌迟处死钟弃余,一个要朕赦免钟弃余,此事朕倒为难。”

“皇上,钟弃余弑杀生父,罪有应得!”顾清川遂将刚刚一套说辞,悉数重复一遍。

这也是周皇的目的。

不是他想处死钟弃余,是钟弃余本就该死。

“一山肯请皇上看在钟弃余戴罪立功的情份,免其死罪!”钟一山明知希望渺茫,但也要先礼后兵。

今日就算天王老子想要钟弃余的命,他都不让!

龙案后面,周皇端坐在龙椅上,默不作声。

顾清川却是冷笑,“钟元帅这不是叫皇上为难么,钟弃余带的是什么罪,立的是什么功?她带的是杀父之罪,所谓立功不过是钟元帅为保其性命胡诌出来的理由,你当皇上是三岁孩童,由你摆弄不成!”

钟一山比谁都清楚,顾清川的言语挑拨与周皇的默不作声,根本就是他们演的一出戏,他再肯求,周皇也不会放过钟弃余。

果然,朱元珩终是动唇,目光带着些许无奈,“既是钟元帅开口求情,朕便免钟弃余凌迟,改为斩刑。”

钟一山清眸骤寒,“皇上三思。”

“朕若非三思,钟弃余弑杀生父乃大不孝之重罪,必当凌迟。”

周皇擡眼看向钟一山,“你纵是我大周第一神侯,也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你纵不将朕放在眼里,总不能连国法也不放在眼里,若失民心,你这大周第一神侯又能坐到何时。”

面对周皇冷言嘲讽,钟一山挺直身形,“微臣希望皇上不会为今日这决断,后悔。”

未及周皇反驳,钟一山已然转身,纵步离开御书房。

龙椅上,朱元珩狠狠吁出一口气,看向顾清川,“朕的确希望今日这决断,不会令朕后悔。”

顾清川心领神会,“老臣必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元珩微微颌首,沉默片刻后龙目深若幽潭,“带着朕的口谕,斩了钟弃余。”

“老臣遵旨!”

顾清川心中大喜,领命后起身退出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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