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言言别走(2/2)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脆弱得一碰就要碎掉的谢诚言,心疼的无以复加,鼻腔跟着泛酸,“言言......你是怎么想的……告诉我……”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谢诚言,桀骜的,不可一世的,意气风发的,唯独没有见过这样无助的谢诚言。
“我接受异地!我接受异国!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自私。我只想……只想你跟我说一句……你会一直在,你不会把我一个人丢下……仅此而已……”
原来两人早就为对方作出了让步,可是他们都错过了。
“我在,言言我在......”徐清秋慌忙向他保证,像是要把错过的四年都给填补上。
“我该等你回来的,是我错了。你离开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我去找你……可就差一点点,就差11分钟……”火车还有11分钟就要发车,可电话响了。
谢诚言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这些细枝末节的记忆在他们分开的年月里,驻扎在脑海中一遍遍的循环往复,如同一座走不出的迷障,为什么偏偏就差了那11分钟。
接到电话后,即使有再多的不甘心,也只得回头。
在ICU门外的那一个星期,他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几乎没有合过眼。ICU一天就要好几万,掏空了家底还无法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他爸爸到底能不能活的下来,每天除了恐慌就是恐慌。
徐清秋的电话始终关机。
慢慢的,他从第一天打去几十个,变成一天几个,后来索性放弃了……
他想,徐清秋再也不会回来了。
徐清秋离开的十二天,对他而言,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长。
他泣不成声地拽着徐清秋的衣襟,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泪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徐清秋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我扛不住,我一个人扛不住……”
“是我不好……”徐清秋一开口,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他懊悔地搂紧怀里的人,如果他没有负气的屏蔽谢诚言所有的联系方式,如果他一开始就接到了的电话,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谢诚言摇头,“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做错了……”
谢梁柏好不容易能坐起来,却因着腿上落下了残疾,脾气变得极其暴躁,总是找他麻烦,动辄打骂,开水、烫粥全都往他身上招呼。他一忍再忍,忍无可忍,便没有回医院。“我在同学聚会上喝多了,林舒宁找上了我……”是生气之下的冲动,亦是因为谢诚言觉得负债累累的自己再也给不了徐清秋想要的生活,他再也配不上他了。绝望的人,干脆破罐破摔,把他和他们的未来亲手杀死了那天夜晚。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要伤害你……”谢诚言欠了他许多年的道歉,终于说出了口。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错了,可被抛下的委屈让他迟迟无法将深埋在心底的歉意轻易说出口。
徐清秋无措地摇了摇头,他想说不用道歉,可这样说似乎也不对。
两个人各有各的伤疤,无法用一个人的伤疤去抵消另一个人的伤痛。
但他也没办法责怪谢诚言当时做下的错误决定。
穷途末路的人,没有信仰。
这些年来,谢诚言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如果徐清秋干脆的一走了之,他可能不会念念不忘至今。然而,徐清秋回了头。命运挑断了他的脉络,让他失去一切希望,又迫使他将自己的骨骼全部打碎。然后,它高高在上地俯看着在污泥里扭曲的人,残忍地大笑起来,你看你的心上人回来找你了,你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他在淤泥里朝着岸上干干净净的人多看了一眼,于是拼了命也要爬出来,找到他,剖开血肉,证明自己不是他人生的污点。“来松沪的时候我做好了准备,你恨我也好,爱我也好......都不重要,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可后来才发现,折磨是互相的。不止有我在受折磨,你也在……你是徐清秋啊,徐清秋怎么能因为我吃了四年药,那药第一次是我给你的……”眼泪几乎不需要积聚的过程,从他腥红的眼角涌出。徐清秋应该永远明朗,不该被他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拉下深渊,溅了一身泥点。
徐清秋心口堵得慌,他急着想要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不是……我没有一直在吃药……是有一段时间,过后就好得差不多了。”他含混的带过那段经历。
谢诚言没说话,他认得那些药,开药的时间一直持续到了他来之前。
徐清秋发现解释是徒劳的,他只能更紧地拥住谢诚言,“没在吃了,言言别怕……”他迟缓的意识到谢诚言萌生不要宝宝的想法,是因为看到了那一柜子药,才存了想要彻底离开的心思。他闭了闭眼睛,更多泪水从眼角涌了出来。
谢诚言擡起手背,抹了把满脸的泪痕,深深地注视着他,笑意苦涩而温柔,“我不是为了折磨你,才和你在一起,咱们两个至少要有一个人过的好些吧......”他们在一起互相折磨,互相攻击,互相不信任,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满身疲惫,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能过得好,他希望这个人是徐清秋,他有人人趋之若鹜的远大前程,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折磨我,不要这么想。”
“我们其实本来就不合适,我一直都知道……”
“不是这样的。”
“上大学那会儿,我那学期,拿到的第一笔收入,我说我请你吃饭,你一分没用,还给我点了一大桌子菜。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觉得我真没用啊,就连请喜欢的人吃顿饭,吃的还是学校的食堂,最后还是你付的。”谢诚言低头苦笑了一下,寒碜不足以形容当时的情景,他们认识不久,他还不了解对方的家庭,兴致勃勃的拿出了他当天的所有收入,干了一件现在想起来,依旧头皮发麻的蠢事。
尽管徐清秋告诉他,他很喜欢,他很高兴。
谢诚言依然觉得无比尴尬。
他对徐清秋的喜欢一直都很复杂,有倾慕,有嫉妒,有艳羡,甚至还有仰慕。
他羞于承认这一层情感,似乎只要承认,从此就会低人一等。于是,在每件事上他都要争,他永远活在惴惴不安中,经济上的差距或许可以努力克服,可精神上的不对等才最为致命。
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硬凑到了一起,注定没有结果。
谢诚言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一直以来都是我太执着,我错了,我们是真的不合适,你有你应该走的路,我也有我自己的路,你本来就是我够不着的人。我们在一起,你累,我也累……”
“我不累。”
“我累。你看你身上的这件衣服要好几千,而我的才几十块。我够不着你的,也不想你来给我。而我的呢,也不是你会碰的,你要因为我妥协了,我也会难受。”谢诚言微凉的指尖缓缓抚平他衬衫上的褶皱。
徐清秋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滚烫的泪滴砸在上面,“那我们的宝宝怎么办?谢诚言,我们还有孩子啊。”
谢诚言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情绪,语气平稳地说:“如果你想要他,你可以带走,我现在没能力养活他。如果你……不方便,我会尽力照顾他。以后好好的,过得开心点。以后……不要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了,听到没有?”他笑中含着泪,泪水在眼眶打颤,要落不落的悬着,他努力的看清徐清秋,用眼神一遍遍描摹他的脸,沿着眉骨,鼻梁,嘴唇,满是眷恋。最终目光停留在他潮湿的眼睛上,谢诚言擡手碰了碰他的眼尾,指尖刚一触及,滚烫的泪水就碎了,顺着指尖滚进掌心。
徐清秋不断地摇头,他把谢诚言重新扯进自己怀里,双手紧紧困住他的肩膀,“宝宝也是你的,他不能没有你。我不会走。我没有想过要丢下你,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
谢诚言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人,离奇的平静了下来。他擡起手,悬了几秒,迟疑地落在他的背上,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带着安抚,“我不是在说气话……我知道我有多自私,四年前我一无所有,却还是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其实你离开我是对的,你看你现在过得多好……公司给你了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我做梦都想有这样的机会……”
如果给不了他更好的,那就成全他的未来。
徐清秋松开怀抱,把他的手牢牢地攥在手里,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地注视着他,“言言你没有耽误我,不要这么想。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可以为我想要的人生负责,不存在你说的耽误。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你,更不会去否定你的努力。我以前有很多做的不对的地方,我改。”
他应该早点告诉谢诚言,他有多期待他们的宝宝。
门口那堆没拆封的快递盒里,有好多小玩具,小衣服。
他应该要告诉谢诚言他入公司的股,只是为了让谢诚言和宝宝以后有更富足的生活,让他再也不用为了钱忧心。
他应该告诉谢诚言,那天他去办公室是做出了和四年前一样的决定,他回绝了出国的机会,他打算留下来陪着他们。
他其实从头到尾没有想过要放弃谢诚言。
他明明……明明那么喜欢谢诚言,为什么就是不松口,不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他为自己的未来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里都包含了谢诚言,可是他为什么偏偏不愿意承认。
不愿意承认,他还喜欢谢诚言,一直都喜欢。
可谢诚言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轻轻挣开他的手,“你没有欠我什么,从来都没有,也没有对我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激烈的宣泄过后,身体是轻飘飘的,脑子也胀痛无比,神智昏沉,眼前黑一阵白一阵,闭上眼就能倒下。他伸出手掌重重地抵在额前,声音都凝不实,“我累了,不想去想这些了,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徐清秋还想要拉住他,“言言我们......”
谢诚言躲开,撑着床沿,缓缓坐下,闭了闭眼睛,“不说了,要不就算了吧......”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说清楚,说开了,好像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徐清秋拼命摇头。
“我真的累了。”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两个人都需要一段时间整理清楚,这个档口说出来的话,谢诚言没有办法去相信这不是徐清秋的一时冲动。他分不清徐清秋对他的是愧疚亦或者是同情。
“......那你先休息,你别走好不好?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徐清秋半蹲在他面前恳求道。
谢诚言沉默了半晌,“我不会走的悄无声息,至少会让你知道。”
他不想再和徐清秋来回拉扯,伤己伤人,走或留,是时候该有个定论了。
他是想一走了之,再也不要回头,可他就是放不开。
他今年26岁,爱了徐清秋8年,他的人生有将近有3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徐清秋,也不是不能放手,只是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应该怎么继续……
很多时候明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却不愿意选。错误的选择,是一剂麻醉,治标不治本,但可以短暂的麻痹疼痛。正确的选择,是刮骨疗毒,能治根,同时也要褪层皮,熬过非人的痛楚。
徐清秋怕自己这个时候离开,会让他彻底寒了心,想方设法的找话题,“你从昨天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我给你......”
谢诚言极轻极轻地开口打断了他,“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可以吗?”
徐清秋犹豫着站起身,一步一回头地出了门。
落地窗映照出谢诚言萧索的身影,一向挺拔不曲的背脊,颓唐地弯了下去。窗外碧空如洗,和煦的日光洒了满地,却没能给他带去一丝暖意。
窗外的光照着窗外的人,够不着窗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