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机械残骸(1/2)
死星坟场的寂静并非真正的寂静。
在真空环境中,声音本无法传播,但蜃楼舰底部载具舱的金属壁板却在某种频率极低的震动中发出持续的嗡鸣——来自碎片带方向,来自那些漂浮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晶化虫尸与行星残骸之间的某种引力共振。震动微弱到舰体的主动减震系统几乎可以完全抵消,但赵远山在踏入穿梭艇之前忽然站定脚步,将一只铁甲手套贴在载具舱后壁的合金板上,皱眉感受了几息。
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响。他说。
林晚夕站在穿梭艇的舱门口,手中握着那枚裹在蛊布中的晶体。晶体内部的暗红光晕在她掌心跳动得比之前更轻缓了一些,像是某种正在逐渐平复的呼吸。她偏头看向赵远山所指的方向——载具舱后壁的合金板朝向的是碎片带左外侧那片空域,正是她和萧承烨之前推测中攻击能量源所在的方向。
老身也感觉到了。霜长老从主控舱方向疾步走来,袖中几只感应蛊虫的触须从袖口探出来,不安地颤动着,不是蛊力,也不是陛下那种气运波动。是某种更笨重的东西——像是大块金属在磁场里缓慢摩擦产生的次声波。虫尸和行星残骸都是晶化的,质地均匀,按理说不该产生这种摩擦震动。
是那些金属碎片。阿灵从穿梭艇后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双因为持续分析数据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虫尸甲壳内侧嵌入的那些银灰色金属碎片的晶格排列方式在强磁场中会发生微小的定向震颤。我刚才在后台跑了一个磁场模拟——碎片带周边的宇宙磁场虽然稀薄但不是零,那些金属碎片在磁场中持续震颤,震频极低,振幅极小,但确实在动。它们不完全是死物。
赵远山的手从合金板上放了下来。他转身看向林晚夕,铁甲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声音里那种常年行伍的沉稳在此刻绷紧了一丝:殿下,末将方才请示过陛下,外勤队即刻出发。碎片带外围距离最近的一具虫尸在舰体正前方约一万四千公里处,表面甲壳上有一处明显的外来嵌入物,大小约莫成人拳头。如果舰上观测数据没出错,那枚碎片暴露在甲壳表面,不用深入虫尸内部就能采集。
林晚夕点了点头。她将那块晶体小心翼翼地交还给赵远山——他贴身收好,外层蛊布又裹了一层特制的防震蛊丝网,确保在穿梭艇加速减速的过程中不会受到碰撞。然后她拍了拍阿灵的肩膀:你跟着远山去。碎片带里的磁场环境比舰上模拟的复杂得多,现场采集时如果遇到读数异常,立刻停手,先撤回来再分析。东西跑不了。
明白。阿灵已经把护目镜重新拉下来扣好,怀里抱着的分析仪终端换成了一台更便携的手持扫描仪,背后还背着一只星蛊族特制的样品密封舱——三层蛊草编织的内衬,能隔绝绝大部分已知能量辐射对样品的二次污染。
六名远征军老兵已经在穿梭艇内列队坐定。他们的轻质防蛊甲在舱内冷光下反射出暗绿色的微光,每人腰侧别着一柄蛊刃和一只紧急信号弹发射器——后者在真空环境中能发射出一种特殊配方的荧光信号焰,持续燃烧时长达到盏茶功夫,即使通讯器失灵也能让舰体在远距离上捕捉到他们的位置。
赵远山最后检查了一遍穿梭艇的燃料表和姿态控制系统,确认一切正常后跳进驾驶位,铁甲手套在主控杆上摩挲了一下,偏头看向舱门口的林晚夕。
殿下请回主控舱等候。末将此去最多两个时辰。若超时未归——
那我就亲自去捞你们。林晚夕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眼底没有笑意,注意安全。那些虫尸虽然死了上万年,但甲壳内层的能量残留可能还保持着某种不稳定的结晶态,扫描时别让样本接触你身上的蛊刃锋刃,防止交叉反应。
赵远山郑重应下,启动了穿梭艇的引擎。载具舱的密封闸门在液压装置的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外面那片浩瀚而冰冷的星空。碎片带方向的晶化行星残骸在橙红矮星的暗淡光芒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像一片悬在宇宙中的骷髅原野。
穿梭艇脱离舰体时几乎没有产生任何明显的颠簸。赵远山的操控技术在这一路的航行中已经磨炼得极为精准,他让穿梭艇以最低功率的推进模式缓慢滑出舰体磁场保护范围,待距离舰体超过一千公里后才轻轻推下主引擎推杆,让速度稳步攀升到巡航状态。舰体在主控舱的屏幕上迅速缩小为一枚银灰色的光点,然后融入了身后那片星空的背景中,再也分不清。
林晚夕站在载具舱边缘的观测窗前,看着穿梭艇的尾焰在碎片带外围的暗色背景中拖出一条细细的光痕,直到那光痕也消失在虫尸与残骸交错的阴影里,才转身向主控舱走去。
主控舱里,萧承烨已经重新坐回了指挥席。他的脸色依然比平时苍白几分,但脊背挺得很直,玄色龙袍在肩头没有任何褶皱。主屏幕被分成四个分屏窗口,分别显示着穿梭艇航向的前方视角、侧方观测阵列的实时成像、阿灵手持扫描仪回传的数据流,以及李默然单独调出来的一张碎片带全局能量分布热力图。热力图上的颜色从深蓝到暗红渐变,绝大多数区域都是低温的深蓝,只有寥寥几处泛着极淡的暗紫色斑块——那些虫尸甲壳内侧的金属嵌入物在漫长的岁月中依然以极其微弱的速率释放着残余热能。
远山已经进入第一目标虫尸的施法范围。李默然盯着穿梭艇的航迹图标,头也不抬地说,预计再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抵近采集点。阿灵的手持扫描仪已经预热完毕,随时可以开始表面光谱采集。
林晚夕走到指挥席侧面的折叠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穿梭艇前方视角的画面上。画面中一具晶化的巨型虫尸正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它那种纺锤形的轮廓在近距离观测时才显露出更多细节——甲壳表面的纹理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碎棱线,像是某种蛛网般的结构在高温熔融后冷却收缩形成的皱褶。那些皱褶的间隙中嵌着一层灰白色的结晶层,与行星碎片表面的结晶质地如出一辙。虫尸前端的复眼凹槽已经完全干瘪塌陷,但轮廓依然清晰——一排环状的深坑围绕着头部的中心分布,让那具已经晶化的尸骸看起来像某种被摘除了眼睛的远古神像,空洞而骇人。
抵近。穿梭艇的通讯器里传来赵远山压低了的声音。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穿梭艇在虫尸甲壳的背侧阴影处悬停了。阿灵的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她从舱门处探出半截身子,手持扫描仪的探头对准了甲壳上一处银灰色反光点。
信号良好。阿灵的声音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微微亢奋的急促,目标碎片暴露在甲壳表面的部分大约有巴掌大,表面覆盖了一层氧化膜,但底层的晶格特征和咱们在行星碎片内部舱室里看到的那种金属壁面一致。我现在做第一轮被动光谱采集,不碰它,只让它自己反射恒星光——
主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流。李默然的手指在主控台侧面轻轻敲了两下,将阿灵回传的光谱图放大到全屏。那幅光谱图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条峰值频率极高的特征线,比深蓝皇朝已知任何结构合金的共振频率都高出了将近一个数量级。
频率不对。阿灵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那种发现异常时特有的兴奋与警觉并存的微妙颤音,我同时把舰载数据库里的已知材料库对了一遍,没有任何一种匹配。这条峰值所在频段……霜师,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星蛊族老典籍里提过的?
霜长老从主控舱后方的阴影中快步走到屏幕前,眯起眼睛仔细端详那条光谱曲线。片刻后她微微吸了一口凉气:银骨……老身年轻时在禁阁最底层翻到过一小卷残页,上面画着一种银灰色的金属纹路,注解说是非蛊非石,自天外落,淬之不熔,击之不裂。当时老身以为是某种陨铁的描述,没往深处想。但那条光谱的波峰——
和星蛊族典籍里的记载对不上。阿灵打断了她,我说的不是咱们典籍里的那个传说。我说的是——她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极其不确定的判断,我之前在织女星方向收到过一段极其微弱的残留信号,那段信号携带的能量波段的波峰位置,和这条光谱的峰值……只差零点零三纳米。完全在误差范围内。我当时以为是仪器噪音,没有记录。
主控舱里安静了一瞬。
林晚夕的目光从光谱图上抬起来,落在指挥席侧面辅助终端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中。阿灵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织女星方向。那是一个与当前航线完全无关的天区,距离半人马座星系隔了好几层旋臂。星蛊族的探测器怎么会接收到织女星方向的信号?
但她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打断外勤采集的时候。
先完成采样。林晚夕开口,声音平稳,阿灵,把那条疑似信号数据的元信息单独存一份,等你们回来我们再详查。眼下先专注眼前这枚碎片——能不能在不触碰甲壳的前提下用机械臂把它夹出来?
穿梭艇前方的画面中,阿灵的身影从舱门口缩了回去,换了一根细长的机械采样臂从穿梭艇腹部的设备舱伸出来。采样臂的末端是一对三指夹具,表面涂着霜长老特调的隔绝蛊液,能防止任何未识别的能量物质沿着金属结构传导至穿梭艇本体。夹具在赵远山的遥控操作下缓慢靠近那枚银灰色碎片,三指张开、校准、合拢——
夹具尖端接触到碎片表面的一刹那,主屏幕上的能量分布热力图忽然爆开一朵极小的暗紫色光斑。那光斑从碎片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滴墨汁在清水里晕开,但只持续了不到两息就悄然消散。李默然的手指已经悬在警报按钮上方,但穿梭艇那边没有传来异样报告。
夹住了。赵远山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碎片与甲壳之间的粘连比想象中松,几乎是轻轻一抬就出来了。阿灵,密封舱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好了,放进来。阿灵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叽叽喳喳的快速节奏。
主屏幕上,机械臂缓缓收回穿梭艇舱内。阿灵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画面边缘,她双手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蛊草密封舱,小心翼翼地将夹具松开,让那枚银灰色碎片落入舱内预先铺设的蛊丝减震垫上。密封舱合拢的瞬间,舱盖内壁镶嵌的一枚小型能量感应珠亮了一下——不是警报的红色,也不是正常的绿色,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琥珀色。
有趣。阿灵隔着护目镜盯着那枚变色了的感应珠,声音忽然沉了几分,感应珠对碎片表面残余的能量场产生了反应,但反应强度不高,属于惰性可测的级别。说明这枚碎片虽然还有微量能量残留,但已经相当稳定,不会主动释放有害辐射。霜师,你的蛊丝垫子好用,温度没变化,湿度没变化,什么都测不出来。
带回来再说。林晚夕从折叠椅上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仔细看了一遍阿灵传回的采样数据包。那枚碎片的基本物理参数已经初步记录完成——尺寸约七厘米乘五厘米乘二厘米,不规则棱柱形,密度比舰体主装甲合金高了将近三倍,表面氧化层的厚度均匀得惊人,像是一层人工制造的钝化膜,而不是自然氧化的结果。
密度三点八倍于主装甲。李默然在旁边报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皱起眉头的数值,如果整枚碎片都是实心的,它比同等体积的深蓝级钛合金重了三倍多。什么金属会在宇宙环境中用这么高的密度?不怕增加燃料消耗吗?
除非它的用途本身就需要这种密度。林晚夕的手指在控制面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高密度意味着高原子序数,高原子序数意味着结构强度和在极端能量环境下的抗性。你们想过没有——一枚碎片能在晶噬虫的身体里待上万年,而且保持几何形状的规整不变形、不崩解,这说明它当初击中虫尸时的动能极其恐怖,但碎片本身却没有发生断裂或塑性形变。这材料的抗冲击能力比我们舰上的任何装甲都强,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有可能它当初击中虫尸时速度极快,快到了在撞击的瞬间就完成了穿入,碎片本体的动能被虫尸甲壳的碎裂消耗殆尽,碎片只是进去而不是进去。李默然推断道,但即使这样,它在穿越甲壳的过程中承受的剪应力和高温……普通金属早就熔融变形了。它连毛边都没有。
金属不会长毛边。阿灵从穿梭艇那边插了一句嘴,带着一点顶嘴的狡黠,但它的断口确实太整齐了。等我们回去把密封舱放进实验室的真空扫描仪里看看横截面,我打赌能看到某种定向晶格排列——类似单晶金属那种所有晶胞朝同一个方向排布的极致状态。自然冷却的合金都是多晶的,晶粒之间会有缝隙和位错。这玩意要是单晶——
单晶金属的韧性通常比多晶差。赵远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显然一边驾驶穿梭艇朝着下一具目标虫尸移动一边听着众人的讨论,不过如果你说的是那种极致状态,可能跟咱们认识的金属根本不是一回事。
讨论在通讯频道中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赵远山的穿梭艇在这段时间内依次靠近了四具虫尸,采集了不同部位的甲壳样本和另外两枚暴露在表面的银灰色金属碎片。其中一枚碎片体积较小,约莫拇指盖大,嵌入在一具虫尸腹部甲壳的纵向裂痕深处,但阿灵用高分辨率扫描仪确认了它的晶格特征与前一枚完全一致。第三枚碎片则呈现出一种不同的形态——它不是完整的碎块,而是一片极薄的金属箔片,厚度不足一毫米,边缘卷曲着,像被高温冲击波从某种更大的结构上剥离下来然后狠狠甩进了虫尸体内。那片箔片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蚀刻纹路,在扫描仪的高倍放大下呈现出某种有规律的曲线排列,乍看像装饰纹,但阿灵盯着看了足有几十息之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上面有信息。她说,不是文字。是某种波形编码。类似声纹的视觉化表示,但频率范围超出了人类的听觉极限至少两个八度。霜师,星蛊族有没有那种靠高频声波传递信息的秘术?
霜长老皱眉想了想:有过,但那是极其古老的啸音蛊,已经失传了上千年。而且啸音蛊用的频段比这个低多了——这个的频率,老身用蛊灵勉强感应了一下,差不多达到蛊灵能感知的极限了。再高的话连老身的本命蛊都探不出来。
那这玩意就不属于蛊术体系。阿灵斩钉截铁地说,它跟蛊术没关系。跟深蓝皇朝的数据存储格式也没关系。这是一种我完全没见过的新东西——硬要说的话,它更像某种声音信号的波纹图,但被压缩到了极小的面积上,用金属蚀刻的方式保存下来。用光学显微镜能看见纹路,但只有特定频率的声波扫过这片箔片时,纹路才会把携带的信息释放出来。
先带回来。林晚夕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这次她的语气比前两次更轻,但分量更重,所有样本都小心封装好,四具虫尸的坐标和嵌入物分布图也一并记录清楚。远山,返航前再从最远那具虫尸的尾部甲壳外侧取一小块没有金属碎片的纯结晶层样本做对照。我要知道碎片的嵌入处周围甲壳有没有因为外来物的长期存在而发生化学变化。
末将明白。最后一个点,来回一炷香,返航。
穿梭艇尾焰的余晖在死星坟场的暗色背景中划过一道圆弧,向碎片带更外侧的一具孤立虫尸掠去。主控舱里,林晚夕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片金属箔片的高倍放大图像上。那些有规律的曲线在屏幕上泛着淡银色的冷光,像是某个古老文明留下的一行行被冻结的低语。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地下舱室那块晶体中看到的画面——巨大的机械手掌将泛着暗红光晕的球体按入岩层时的温柔动作。那种温柔与这片金属箔片上蚀刻的精细纹路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气质上的呼应。
你在想什么?萧承烨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他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主屏幕上的穿梭艇航迹线上,但身体微微侧向了她这一边。
想那片箔片。林晚夕如实说,金属壁面上的几何纹路、虫尸体内嵌着的碎片、地下舱室里的金属面板——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种材料,同一种能量特征。但箔片上的蚀刻纹路跟壁面上的那种规律几何结构不一样,它不是装饰或者建筑用的纹样,它携带的是信息。一段声音的信息。当年那个文明把它们的一部分声音蚀刻在金属上,嵌进虫尸身体里,然后让整片星域一起晶化冰冻。他们在保存证据,还是在传递留言?
萧承烨沉吟了片刻。他搁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扶手表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晚夕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一样。
深蓝皇朝考古界的共识是,一个文明越发达,它处理信息的方式就越高效。他说,如果那个机械文明有能力一击摧毁十二颗行星和整群晶噬虫,它们完全没必要把虫尸留在这里。打扫战场、回收材料、封锁空域——它们有这个能力却没有做,偏偏在虫尸体内留下嵌着的碎片,偏偏在地下舱室里留下那块晶体,偏偏在最深的沟壑底部埋着一间房大小的金属房间。从效率的角度讲,这些行为是多余的。但从传递信息的角度讲,它们是精心安排的。它们想让什么人找到这些东西。
想让什么人找到?林晚夕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不知道。萧承烨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在疲惫深处依然锐利的沉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七十八年前回去给晶体充能的那个存在,知道这些碎片和这间舱室在哪里。它没有拿走它们,而是补充了能量维持它们的运行,然后离开了。这说明它希望这些东西继续存留下去,等到某个合适的时候被别的东西发现。
别的东西。林晚夕品味着这个词包含的漫长时空和无数可能,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悸动。那悸动里混合着一种被选中感带来的慎重,以及一种面对远古未知时本能的敬畏。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情绪压进了意识深处,重新聚焦在当前的任务上。
穿梭艇的返航比去程快得多。赵远山显然急着让样本进入舰上实验室的稳定环境,他在碎片带外围将推进功率加到了安全上限的九成,银灰色的穿梭艇划出一条近乎直线的航迹,仅用了去程一半的时间就重新出现在了舰体外部探测器的视野中。载具舱的密封闸门再次滑开,穿梭艇平稳地降落在泊位上,液压支架发出沉闷的锁定声响。
赵远山第一个从穿梭艇上跳下来,铁甲手套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结晶粉末——那是他在采集最后一具虫尸甲壳样本时被飞溅的碎屑溅到的,虽然有蛊液隔绝,粉末还是附着在了手套表面。他一边走一边拍掉那些晶化的碎屑,确认身上没有残留物之后才向林晚夕点头示意。
全部安全带回。四份碎片样本、七份甲壳切片、一份纯结晶层对照样。阿灵正在后舱给密封舱做二次隔绝处理,她坚持要在打开舱盖之前先让密封舱在舰内环境里稳定半个时辰,防止温差和气压变化对碎片表面氧化层造成额外破坏。
让她稳定。林晚夕说,霜长老,实验室那边准备好了吗?
霜长老早已从主控舱后方的备用仪器室调配出了三台不同类型的分析设备——一台高分辨率扫描电镜用于观察碎片横截面的晶格排列,一台能量色散光谱仪用于元素构成分析,还有一台星蛊族特制的灵息探测仪,利用本命蛊灵对残余能量场的敏锐感应来捕捉碎片表面任何可能存在的能量痕迹。三台设备被安置在主控舱旁边的独立分析舱内,分析舱的门已经敞开,内部的冷光灯将那些银白色的仪器外壳照得锃亮。
半个时辰后,阿灵亲手打开了第一枚密封舱的舱盖。那块巴掌大的银灰色碎片在蛊丝减震垫上安静地躺着,表面那层氧化膜在实验室冷光下呈现出一种微微泛蓝的灰调,像冬日黎明前天空的颜色。阿灵用一对陶瓷镊子小心翼翼地将碎片从垫子上取起,放进扫描电镜的样品台上,然后启动设备。
扫描电镜的低噪真空泵发出轻微的嗡鸣,样品台缓缓移动到位,电子束开始逐行扫描碎片表面。主控舱的分屏窗口上,那块碎片表面的微观形貌以极高的倍率放大呈现出来——平滑得令人不安。普通的金属材料在经历过万年级别的宇宙环境侵蚀后,表面必然布满各种微撞击坑、化学腐蚀斑点、热疲劳裂纹,但在这块碎片的表面,这些痕迹几乎不存在。只有在某些极窄的区域,扫描电镜捕捉到了几道长度不足一微米的浅痕,像是被某种极细的粉尘以超高速擦过造成的。
没有腐蚀点。阿灵低声报着观察结果,手指在扫描电镜的控制面板上轻轻滑动,将焦点从表面下探到横截面,横截面来了——你们看这个!
主屏幕上的画面骤变。扫描电镜切入碎片边缘一处因虫尸甲壳撞击而暴露的断口位置,横截面清晰地显示了金属内部的结构:整齐到近乎完美的柱状晶粒纵向排列,每一根晶粒都笔直地从碎片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中间没有任何晶界弯折或位错缠结。那种排列方式让整块碎片的内部看起来像一片由无数细柱整齐排列而成的微观森林,每一根柱子的直径几乎相同,间距均匀。
单晶结构。李默然从主控台前站起来走到分屏窗口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叹,整个横截面上都是一次成型的单晶体。这种材料不是在熔炉里铸造出来的,它是某种定向凝固工艺让金属在单一晶核上连续生长出来的。深蓝皇朝没有任何已知技术能制造出尺寸超过厘米级的单晶金属材料,遑论这种巴掌大的碎片。而它只是某种更大结构的碎屑——
碎屑都这么完美。阿灵替他说完了下半句,护目镜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如果这枚碎片是从某个更大的结构上崩裂下来的,那原结构在微观层面就是这种单晶柱阵列构成的。这么整齐的排列方式,抗疲劳强度会比普通多晶金属高出几十倍。难怪它能在晶噬虫身体里待上万年不变形。
霜长老的灵息探测仪在这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蜂鸣。她将本命蛊灵缓缓注入探测仪的感应核心,那件蛊术造物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淡绿色的微光,微光在探测仪顶端的晶体探头中汇聚成束,射向碎片表面。碎片在被蛊灵光束照射到的一瞬间,表面那层氧化膜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短暂地闪了一下——一种冷冽的银蓝色反光,转瞬即逝。
能量残留确认。霜长老的声音沉而稳,碎片内部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场残余,频率特征与老身在太空中感应到的磁场震颤完全吻合。这些碎片在磁场中震颤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有能动性,而是它们内部那种单晶晶格在被外部磁场穿透时会产生一种叫磁致伸缩的物理效应。它们会随着磁场强弱变化而膨胀收缩,幅度极小,但确实在动。换句话说,这些碎片本质上是一些精密的能量传感器——它们被设计成能对宇宙磁场做出反应的活性材料。
传感器。林晚夕将这个词在舌尖上碾了一转,也就是说它们不只是被嵌入虫尸体内的武器残片,它们也可能本身就有某种监测功能。当初那个文明把这种高灵敏度材料铸成武器,射出之后嵌进虫尸体内,然后这些碎片自身就成了监测器——它们持续感应着周围空间的磁场变化,将数据储存在微观晶格排列的某种位错缺陷中。阿灵,你之前说碎片表面那层氧化膜像人工制造的钝化层——
如果钝化层是保护膜,保护内部晶格不被外界环境侵蚀,那它就可以维持数万年的数据存储稳定性。阿灵接过林晚夕的思路,语速越来越快,就像把信息写在石头上再给石头裹一层釉。我们有办法读取那种位错缺陷里的数据吗?扫描电镜只能看到晶格排列的整体方向,看不到单个位错里可能储存的信息。
灵息探测仪试试。霜长老已经将那台蛊术仪器的探头对准了碎片的另一处表面位置,老身的本命蛊灵可以逐层渗透入金属表层下方约数微米深度,如果晶格中确实有某种有序的缺陷排列,蛊灵会在穿过时感受到有序的阻力变化。就像用手指在梳齿间滑动——齿距均匀的地方手指顺畅,齿距突然变了就能摸出来。
她闭上眼,本命蛊灵沿着她的指尖无声注入探测仪的晶体探头。探头尖端射出的淡绿色光芒比刚才浓郁了一些,细细的光束在碎片表面来回移动,像是在阅读某种肉眼不可见的文字。霜长老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嘴唇轻轻翕动,不发出声音,显然在全力感知那穿过金属晶格时一微米一微米的蛊灵回馈。
分析舱里安静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霜长老的侧脸,等待她的结论。主控舱里的萧承烨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分析舱门口,靠在门框上安静地望着里面。赵远山将手中的蛊刃轻轻靠在墙边,腾出双手抱臂而立。六名老兵已经在完成样本护送任务后退回了各自的岗位,只有一名姓高的什长留在分析舱外廊道上警戒。
终于,霜长老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淡绿色的微光正在消退,嘴唇微张,吐出一口长气,然后转头看向林晚夕。她的表情复杂——既有确定的笃定,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愕然。
碎片内部确实储存了信息。她说,老身的蛊灵穿过了约莫五微米深度的晶格层,在大约三微米到四微米之间的深度感应到了一种极其规律的缺陷排列——不是随机位错,不是材料疲劳,是人造的。排列方式像某种二进制编码的物理化表现,但密度比深蓝皇朝最高密度的数据晶片还要高出至少两个量级。简单说,这枚手指大的碎片里储存的信息量,可能比半人马座那颗行星上整座深蓝遗迹的数据库加在一起还多。
众人对视一眼。阿灵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陶瓷镊子差点没拿稳。
能读取吗?林晚夕的声音比她预想中更冷静。
霜长老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老身能感应到缺陷排列的存在和规律,但老身不懂那种编码的规则。就像看到一整页不认识的文字——我知道每个字写得很有规律,但我读不懂意思。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把那些缺陷排列转化成可理解的语言或图像。目前唯一能确认的是——这些碎片里记录的东西,跟地下舱室里那块晶体里存的影像有关联。老身感应到的能量频率特征和那块晶体的能量脉动节律有相似之处,就像同一个人用同一支笔写出来的两封信。
同一种来源。林晚夕心里那个悬着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了。那块晶体里的机械手掌、这片星域中被晶化的虫尸与行星、虫尸体内嵌着的单晶金属碎片、地下舱室里的几何纹路壁面和三个箱体——所有这一切都出自同一个文明之手,那个将自身意识与金属融合的远古机械文明。它们在这里打了一场仗,全歼了入侵的晶噬虫群,十二颗行星成了陪葬品。然后它们没有回收战场,而是故意留下了碎片、晶体、金属舱室作为某种,等着后来者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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