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江南文会(下)(1/2)
约莫半个时辰后,策论陆续交卷。陈文懋让人将卷子收上来,先由几位老儒筛选一遍,挑出几篇佳作,再呈给周景昭点评。
被挑出来的几篇,不出所料,大多出自世家子弟之手。其中有杭州陆氏的嫡孙陆明远、苏州顾氏的长子顾文渊、湖州沈氏的幼子沈鹤龄,都是江南士林中颇有名气的后起之秀。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挑不出什么毛病,却也说不出什么亮点。
周景昭一一看过,依旧没有评价。
陈文懋有些忐忑,低声道:“殿下,可是这些文章不入眼?”
周景昭没有回答,而是问道:“还有没有别的?”
陈文懋一怔,正要摇头,旁边一位老儒忽然道:“倒是还有一篇,不过……写得太直了,不太合规矩。”
“拿来。”
老儒犹豫了一下,从被筛掉的那摞卷子最底下抽出一篇,双手呈上。
周景昭接过。纸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竹纸,粗糙泛黄,但字迹端正硬朗,力透纸背。他看了开头几句,目光便凝住了。
这篇文章没有一句废话,开篇便直指江南水利的核心问题——“江南之水,利在疏,害在壅。今日之患,非水不足,乃水之不均也。势家占湖为田,豪族截水自利,以致旱则争水,涝则成灾……”
周景昭一页一页翻下去。文章从太湖的淤塞说到运河的疏浚,从世家占湖说到闸坝失修,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数据和实例支撑。某年某月,某处湖田被占多少亩;某年某月,某处闸坝失修致灾几何——清清楚楚,不像是一篇策论,倒像是一份走访记录。
文章末尾的署名,只有三个字:吴洵一。
“这个人,可在场?”周景昭抬头。
陈文懋看向那位老儒,老儒愣了愣,往凉亭方向一指:“就是角落里那个。”
周景昭站起身,拿起那篇策论,在众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向凉亭。
凉亭里的寒门书生们慌忙起身,齐齐行礼。唯有那个青衫书生慢了半拍,似乎没反应过来。等旁人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匆忙站起,躬身行礼。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很少经历这种场面。
周景昭在他面前站定。
“你叫吴洵一?”
那书生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高,眼窝略深,皮肤粗糙,一看便是吃过苦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读书人常有的精明透亮,而是一种执拗的、近乎固执的亮。
“回殿下,学生正是。”
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怯意。
周景昭将那份策论举起来:“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是。”
“你说世家占湖为田,豪族截水自利。可有实据?”
吴洵一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学生家在湖州长兴,太湖边上。学生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了长兴、宜兴、吴江三县的太湖沿岸,画了一张图。”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周景昭接过,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太湖沿岸水利图。图上标注了每一处湖田的位置、面积、占田者,每一座闸坝的状况、修建年份、损毁程度,以及每一条水道的流向、淤塞情况。字迹密密麻麻,线条工工整整。有些地方还附了简短的说明——“此处原为泄洪口,隆裕二十五年被陆氏围湖造田,填平”;“此处闸门损毁六年,每逢夏汛,下游三千亩田被淹”。
周景昭的目光落在“陆氏”二字上,停顿了一息。
陆氏,梅隐山庄的主人。此刻正坐在轩中首席的那位陆伯安陆翁的家族。
他将图卷起,重新看向吴洵一。
“你花三年时间画这张图,想做什么?”
吴洵一抿了抿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学生的父亲,是太湖边的佃农。隆裕二十四年夏汛,因为上游的泄洪口被堵了,水全灌到了下游。学生的家,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妹妹,都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年学生十五岁。被邻村的私塾先生救了,先生教学生读书识字。学生读了六年书,考中了生员。先生问学生,以后想做什么。学生说……”
他抬起头,看着周景昭。
“学生要把太湖边的每一寸水,都画下来。让以后的人知道,哪里该疏,哪里该堵。让以后,不要再有十五岁的孩子,一夜之间没了家。”
凉亭里安静极了。
那些方才还在嘲笑吴洵一“不合群”的寒门书生们,此刻都低下了头。有几个眼眶已经红了。
周景昭看着这个清瘦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张图递还给吴洵一。
“收好。这张图,本王日后要用。”
吴洵一接过图,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周景昭转身走回轩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他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首席的陆伯安身上。陆伯安面色如常,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并不知道吴洵一的图上写了什么。
周景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今日的策论,本王只取一篇。吴洵一的《太湖水利疏》。
满座哗然。
陆明远、顾文渊那几个世家子弟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们都是各府的才子,自视甚高,被一个寒门书生压在头上,自然不服。但碍着宁王的面子,不敢发作。
陆伯安倒是沉得住气,捻须笑道:“殿下慧眼识珠。吴生这篇文章,确实扎实。”
周景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陆翁也觉得扎实?那便好。他文中提到的几处淤塞和占湖,本王改日派人去查一查。若属实,该疏的疏,该还的还。陆翁是本地乡绅,到时候还要仰仗陆翁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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