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江南文会(下)(2/2)
陆伯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随即他笑得更加和煦了:“那是自然。水利是民生之本,陆某自当全力配合。”
周景昭点了点头,不再看他。
文会散后,周景昭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徐破虏把吴洵一请到了山庄的偏厅。
吴洵一进来时,脚步有些迟疑。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谢长歌让人找来的,他原来的那件实在太破了。换了衣裳的吴洵一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清瘦的脸庞上,那双执拗的眼睛依然明亮。
“坐。”
周景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洵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本王问你,除了太湖水利,你还懂什么?”
吴洵一想了想:“学生跟着私塾先生读书时,帮他管过两年账。先生的私塾不大,收支简单,但学生的账目从未出过错。后来先生病了,学生便替他代课,教了两年蒙童。”
“也就是说,懂算学,也会教人。”
“不敢说懂,略知一二。”
周景昭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江南像你这样的寒门士子,多吗?”
吴洵一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多,很多。”
“他们缺什么?”
“缺机会。”吴洵一这次没有犹豫,“江南的举子,世家子弟有先生开小灶,有长辈指点文章,有门路递帖子。寒门子弟什么都没有。学生的先生是个落第的秀才,他能教学生的,只是一些最基础的东西。学生考中生员,靠的是运气——正好那年的策问题,是水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运气这东西,不是谁都有的。”
周景昭点了点头。
“本王在南中,设了讲武堂,开了“双科举”以及宁州大学。讲武堂培养将官,“双科举”选拔实用人才,宁州大学培养有学问的人才。不论出身,只论才干。李轻舟,寒门出身,如今是政务院工司主事,管着南中所有的工程。李毅,寒门子弟,财司主事,南中的账目他一个人理得清清楚楚。吕彦博,渝州普通人家出身,法司主事,南中的律政刑名,井井有条。”
吴洵一的目光亮了起来。
周景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王想在江南,也设一座书院。不收束修,不论出身,只考才学。请合适的先生,教经史、教算学、教律法、教工程。学成之后,择优录用,分派到各地任职。”
吴洵一的呼吸微微急促了。
“但这座书院,需要一个真正懂江南、真正为寒门士子着想的人来做学正。”周景昭站起身,走到吴洵一面前,“吴洵一,你愿不愿意?”
吴洵一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用力,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下,学生这条命,是太湖边捡回来的。学生这辈子,原只想把那张图画完,便算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和妹妹了。殿下若信得过学生——”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学生愿将这条命,交给殿下。”
周景昭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本王不要你的命。”他看着这个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哭的年轻人,“本王要你活着,活到江南再也没有世家占湖、再也没有寒门无路的那一天。”
吴洵一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走出偏厅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不知何时停了。西湖上水雾散尽,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湖面染成一片碎金。孤山的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动,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谢长歌从廊下走过来,低声道:“王爷,今日文会上,陆伯安的脸色很精彩。他怕是没想到,王爷会当众点出占湖的事。”
“他迟早会知道的。”周景昭望着湖面,“吴洵一的那张图,本王让人抄了一份。原件让他自己留着,抄本已经送去了杭州府衙。陈文懋若真想当个好官,就该知道怎么做。”
谢长歌点头,又道:“那设立书院的事,臣回去便拟章程。”
“不急。”周景昭忽然道,“书院的事,要先跟舅父商量。他在杭州做了六年别驾,对江南士林比我们熟。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他比我们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而且,本王总觉得,母亲的事……舅父还有话没说。”
谢长歌目光微动。
周景昭没有再说下去。他望着暮色中的西湖,想起了母亲画像上那弯弯的眉眼。顾明远说,母亲小名叫“蕙儿”。他从未听父皇这样叫过母亲。父皇只叫她“贵妃”,或者在人后,叫一声“蕙娘”。
蕙娘。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夜里醒了,看见父皇坐在母妃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母妃闭着眼,嘴角却带着笑。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母妃怕惊醒的,是这场做了二十年的梦。
周景昭收回目光,大步向山庄外走去。
“回别院。明日一早,本王去见舅父。”
夜色渐浓,西湖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孤山脚下,梅林深处,有人正将今日文会上的一言一行,写成密信,塞进了一只灰色的信鸽脚环中。
信鸽振翅而起,消失在暮色里。
方向是西北。
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