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悲喜(2/2)
满院子都是笑声。
青崖子坐在廊下没有走远,手里又多了根草叶子,慢慢编着。偶尔抬眼望一望院子里的孩子们,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
五月二十八夜。清荷将一份刚从长安发来的密报,放在周景昭书案上。
密报是薛崇俭的笔迹,寥寥数语,却像一枚极细的针,无声刺入这个被喜讯笼罩的庭院。
太后病重。太医院称无大碍,然臣观太后近日饮食锐减,神思困顿,恐时日无多。望殿下早做准备。
周景昭将密报看了两遍,手指在恐时日无多四个字上停住。
窗外运河的水声在夜色中潺潺流淌。石榴树上的青果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灰色的亮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将密报折好,放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边。
去岁他携家眷回长安,参加太后八十大寿。太后还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
她说种的那几株石榴,是从秦王府后院移过来的。如今都长成大树了。
她还说,老五你瘦了。南中的米,不如长安的养人。
如今她去不了江南了。
次日清晨,周景昭在书房召集陆望秋、谢长歌、清荷。
清荷将薛崇俭的密报又抄了两份。一份给陆望秋,一份给谢长歌。
陆望秋看完,目光微微垂下。手指在密报边缘轻轻摩挲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太后年事已高。此番病重虽未明发天下,但王爷当提前准备。
谢长歌将密报放在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此事与王爷回长安的事,要一并考虑。
陛下年前便想召王爷回京述职。只是江南水利未竟,王爷不宜轻离。
他顿了顿,臣建议先观望太医院后续脉案。同时让澄心斋长安分号,每日报送太后病情进展。
王爷在杭州做好随时启程的准备。一旦太医院脉案有变,便即刻北上。
周景昭站在窗前,望着运河对岸的紫阳坡。
茶园里的茶树已长到齐腰高。造纸坊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暂不启程。
谢长歌的折扇停住。
皇祖母一生最疼我,也最疼大夏的江山。她在病榻上若知道我撇下江南回了长安,反而不利于养病。
周景昭转过身,让澄心斋长安分号每日报送太后病情。让太医院将脉案抄录一份,送至杭州。
他又对陆望秋说:替我准备一封给太后的信。语气放轻些,不要说江南的事,只问安。
陆望秋应下,又问:承宁和安歌,要不要也写一封?
周景昭点了点头:让承宁自己写。写什么都可以。写他站桩能站小半个时辰了,写安歌的鲁班锁完好如初,写星禾会叫太奶奶了。
陆望秋应下,转身去后院找承宁。
书房里只剩下周景昭一人。他重新取出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恐时日无多。
若皇祖母真的……他势必要回长安奔丧。届时杭州空虚,江南无人坐镇。阿依慕有孕在身,经不起长途颠簸。承宁、安歌、星禾、阿渡,更不能留在这是非之地。
昆明。
那封给乔安的信,要改一改了。不是询问,是安排。让乔安即刻着手准备昆明别院,大夫、稳婆、乳母、护卫,全部配齐。待太后病情明朗,若有不测,全家即刻南撤。
这不是弃江南于不顾。
这是保住根本。
他铺开信纸,给长安写信。
信写了两封。一封给隆裕帝,一封给太子周载。
父皇陛下:
儿臣在杭州遥叩圣安。闻皇祖母圣躬违和,儿臣心甚忧念。
江南水利诸务,儿臣当加紧推进,不敢懈怠。若皇祖母病情有变,儿臣即刻北上侍疾。
皇祖母素以江山社稷为重。儿臣不敢因私废公,唯愿皇祖母早日康复。
儿臣周景昭叩上。
太子殿下:
闻皇祖母圣躬违和,弟在杭州,忧心如焚。
殿下在长安监国,当以朝政为重,侍疾之事亦勿过劳。弟已命澄心斋长安分号每日报送太后病情,若有需要弟即刻北返。
殿下珍重。皇祖母珍重。
弟周景昭拜上。
搁下笔。
窗外运河上的橹声从远处传来。紫阳坡上的宁字旗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他将两封信折好,放入封套。
然后取出给乔安的那封信,——那封关于昆明的信。在末尾添了一句:
事急。半月内,我要看到王府可以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