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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巧儿——山那边的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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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冯巧儿。

这个名字,是我上小学那年才有的。

在这之前,我爹冯老栓叫我“喂“,叫我“赔钱货“,叫我“扫把星“。

他赌输了钱,回来就骂我,说我是他命里的灾星,挡了他的财运。

我娘不管,她只会哭,跪在灶台前哭,眼泪掉进锅里,跟稀粥一块儿煮。

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

后山的猪草带着露水,割一把,裤腿就湿到膝盖。

柴火比我还高,背在背上,压得脊梁骨咯咯响。

从后山到村口那段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哪块石头会绊脚,哪棵树能靠着歇一歇,哪条沟要跳过去,全刻在骨头里。

有时候走到半路,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田埂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远处的山头像一头趴着的牛,我就给它起名,叫大牛。

大牛不爱说话,但它每天都看着我,好像在说:再撑一下,天就亮了。

——

要上学那年,我有了名字。

村东头的账房先生来串门,看见我蹲在灶台边,啃一块有霉点子的红薯皮,随口说了句:“这丫头手倒是巧,会自己剥红薯皮。“

冯老栓难得高兴,大手一挥:“那就叫巧儿。”

就这么定了。

跟给猪崽起名差不多,比给狗起名还随意。

可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把“巧儿“两个字念了无数遍。

念到嘴唇发麻,念到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我有名字了,我叫巧儿。

——

也是这一年,隔壁王大勇家多了个孩子。

王大勇是村里出了名的赌鬼,还嗜酒,十天里有八天不着家。

他婆娘跑了好几年,家里就他一个人。

可那年冬天,他家突然传出了孩子的哭声。

村里人都说,是从外地偷来的。

那孩子叫狗娃。

狗娃刚来的那阵子,天天扯着嗓子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趴在墙缝上偷偷看,看见王大勇拿皮带抽他,抽完了把他扔在柴房里,门一锁,自己出去喝酒。

柴房里黑,狗娃就缩在角落里,抖个不停。

有一天,我偷偷摸过去,从门缝里塞进去半截红薯。

狗娃愣了一下,抓起来就啃,连皮都没剥。

他抬起头,透过门缝看我,眼睛又黑又亮,像山里的迷路的小兽。

后来我就经常偷偷给他送吃的。

半个窝窝头,一把炒黄豆,有时候是我在灶台上,偷留的一口稠粥。

东西不多,我自己都吃不饱,但每次看到他饿得吃土。

我就觉得,少吃一口死不了人,少吃一口,也许就能让他多活一天。

期间被冯老栓发现过两次,一次他拿烧火棍抽我的腿,一次他把我推进猪圈,让我和猪睡了一夜。

但我还是会送。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觉得没有我的话,狗娃会饿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收了几次麦子,狗娃不哭了,他能出来玩了。

我就开始教狗娃认路。

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画王大爷家的牛棚,晚上没人;

画后山坡的小路,能通到国道;

画河边的芦苇荡,藏进去就没人找得到。

狗娃问我:“你不怕我跑了,你爹打死你?“

我抠着棉袄上的补丁笑:“我娘说我是捡来的,打不死。”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那年我九岁,他大概八岁。

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孩子,在泥地上画着逃跑的地图,像两只挤在窝里的小兽。

——

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朋友,三宝。

三宝是村里猎户家的儿子,比我大几个月。

顿顿能吃饱,时不时还能吃到肉。

有一次,我背柴火摔在沟里,他把我拉上来,拍掉我身上的土,说:“巧儿,你轻得跟柴火似的。”

三宝特别好。

他会在山里打到野兔时,偷偷塞给我一条腿。

他会在我割猪草割破手时,用树叶给我包伤口。

他还会在我和狗娃说话时,蹲在墙头上放风,看见大人来了就学鸟叫。

我们三个,就这样在泥里、在风里、在打骂声里,一点一点长大。

——

狗娃逃跑那天,下着小雨。

我骗王大勇,说他爹在村口找他,趁夜把他引开。

狗娃从柴房后面翻出去,跑出去老远,还听见我在后头喊:“人往那边跑了!”

紧接着是我爹冯老栓的骂声,棍子落在肉上的闷响。

我蜷缩在地上,雨水和泥混着血,流进眼睛里。

那一顿打,让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后背的伤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反反复复,疼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枕巾不让自己哭出声。

疼是真疼,但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狗娃跑了,他跑掉了,他不用再吃土了,不用再挨打了。

这就值了。

用半个月下不了床,换一个人活命。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

日子就这样,像村口那条河,不紧不慢地往前淌。

我一天天长大,还是割猪草,还是背柴火,还是挨打。

弟弟出生后,日子更苦了。

洗尿布、喂猪、砍柴、做饭,还要照顾生病的娘。

家里的吃食要先紧着弟弟,然后是冯老栓,然后是我娘,最后才轮到我。

有时候轮到我,锅里只剩一碗刷锅水。

我端着碗喝完,肚子咕咕叫,但不敢说饿,说了还要挨打。

多亏了三宝偷偷给我送吃的,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长大。

十五岁那年,冯老栓说要给我寻婆家,我求他,说娘身体不好,弟弟还小,我再干两年。

他瞪我一眼,没再吭声。

我小学没上完。

在冯老栓眼里,女娃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换钱。

三宝上过,但他也不爱读书,三天两头逃学来找我,给我讲课本里的故事。

他说山外面有大海,有高楼,有不用烧柴的暖气。

我说三宝,你骗人吧,哪有不用烧柴就能热的房子?

他说巧儿,真的,狗娃就在山外面,说不定他就在享福呢。

闲下来的时候,我跟三宝总是会聊起狗娃。

聊他跟我们一起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一起躲在稻草堆里,看星星的那些日子。

狗娃走后半年,我收到了他的信。

信是三宝从镇上带回来的,皱巴巴的,信封上写着三个端正的字:冯巧儿收。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用手指来回摩挲,把信封都摸起了毛边。

我认不全字,拿到村头找账房先生读的。

先生念了一半,问我:“这个杨帆是谁?”

我说:“狗娃。”

先生笑了:“狗娃是狗娃,杨帆是杨帆。”

我说:“狗娃就是杨帆,杨帆就是狗娃。”

我才知道,他不叫狗娃了。

他叫杨帆。

杨帆,扬帆。

多好的名字,像船,像风,像能去任何地方。

我开始给他写信。

不会写的字,就用圈代替。

三宝教我,我写一页,他改半页。

我说杨帆,我割了三百斤猪草。

我说杨帆,我娘的病好些了。

我说杨帆,三宝打了只野鸡,分了我一半。

杨帆回信说,他在城里,有了朋友,有了能睡觉的床。

他说巧儿,你要识字,识字才能走出大山。

他说三宝,照顾好巧儿,等我回来。

那一封信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三个月。

——

十九岁那年,王大麻子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王大麻子是村里的富户,家里有个傻儿子,新过门的媳妇,没半年就跑了。

村里人都说,那媳妇不是给傻儿子娶的,是给王大麻子自己找的。

现在媳妇跑了,王大麻子要再找一个。

他看上了我。

两万块彩礼,冯老栓眼冒金光,当场拍板。

我不愿意。

我跑过,被抓回来,锁在柴房里。

我闹过,被冯老栓扇耳光,扇到耳朵嗡嗡响。

最后,他们用铁链子把我绑在床头,像绑一只准备拉到集市的牲口。

那几天,我数着房梁上的木纹,一根一根地数。

数到第三千根的时候,我想,就这样吧,认命吧,巧儿,你生来就是草,草不该有别的想法。

可就在那一晚,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心,像猫走在瓦片上。

我以为在做梦。

直到那个声音在窗根下响起:“巧儿,是我。”

我爬过去,透过后窗的缝隙,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变了,高了,瘦了,有了棱角。

可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熟悉得让人心慌。

是狗娃。

是杨帆。

他回来了。

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想喊他,想捶窗户,想告诉他我过得很苦。

但我怕,怕惊动冯老栓,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杨帆从怀里掏出一块牛肉,撕成一条一条,像当年我掰红薯那样,轻轻塞进窗缝。

他的手在抖。

我的泪在流。

他掏出一把小折刀,试图撬开窗户。

可木板钉得死死的,任凭他怎么用力,依然纹丝不动。

他的刀尖在木板上划出深深的痕,像一道道绝望的伤口。

“巧儿你等我,”他压低声音,“明天晚上,我一定来接你。”

他走了。

我攥着那几条牛肉,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牛肉是咸的,混着眼泪,像一场迟来的救赎。

接亲前一晚,冯老栓和王大麻子在外屋喝酒,我听见他们划拳,听见他们笑,听见他们说“两万块,值了”。

深夜时,后窗传来轻微的响动。

杨帆撬开了木板。

他伸手进来,我抓住那只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绳。

他把我拉出去,我光脚踩在泥地上,凉得钻心,但心里是热的,烫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我们跑。

拼命地跑。

穿过玉米地,穿过河滩,穿过芦苇荡。

可王大麻子的人还是发现了。

因为王大勇回来了。

他早就认出了打扮成货郎的杨帆,一声喊,整个村子都亮了灯。

我们像狗一样被抓进祠堂,火把把黑夜照成白昼。

王家庄的人围着我们,嚷嚷着要打死我们。

“打死他!”、“偷人的贼!”、“冯老栓,你养的好女儿!”……

冯老栓冲上来要打我,杨帆把我护在身后。

可拳头和棍棒从四面八方落下来,他再硬,也是肉长的。

就在那时,一声枪响。

三宝。三宝举着猎枪,从人群外冲进来。

他的脸惨白,手在抖,但枪口对准了王大麻子的傻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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