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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巧儿——山那边的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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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人。”他说。

然后,派出所的人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以为得救了。

可清河县的警察跟王大麻子穿一条裤子,他们带走了杨帆和三宝,说要“依法处理”。

我跪在地上,抱着警察的腿,哭着说“不是他们,是我,是我自己跑的”。

没人听,没人信。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货物。

我重新被架回了家。

锁上门。

那一刻,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我以为,杨帆和三宝会被关起来,我会被绑上花轿,嫁给那个比我爹还老的男人,然后在某个深夜,像我妈一样,跪在灶台前哭一辈子。

第二天,我被架上了花轿。

红盖头,红棉袄,红绣鞋。

头发被胡乱挽了个髻,插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

唢呐在吹,鞭炮在响,王大麻子在笑。

我被两个人架着,像一架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深渊。

就在仪式即将开始的时候——

一阵刺耳的轰鸣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盖过了唢呐声,盖过了鞭炮声,盖过了满院子的笑闹声。

一辆摩托车。

像一头疯牛,顺着土路直冲过来,车轮碾过鞭炮碎屑,溅起一地红渣。

车上的人戴着面罩,看不清脸,但那身形,我认得。

是杨帆和三宝。

一声巨响,炮仗在大红拱门上方炸开。

火星喷溅,浓烟裹着辣椒面和胡椒粉往人鼻子里钻。

有人呛得蹲在地上咳,有人揉着眼睛骂,孩子们吓得哭爹喊娘……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炮仗像连珠炮,在众人头顶上开花。

在地上蹦,钻进人群脚边。

场面乱了。

彻底乱了。

混乱中,一双手伸过来,一把将我捞起来。

那双手很稳,很有力。

“巧儿,走。”

我抱住他的手,像抱住一棵在狂风里也不会倒的树。

我们三个人,三宝抱着大黑。

三人一狗,在漫天的硝烟和辣椒面里。

冲出王家庄,冲向那条通往国道的土路。

风在耳边呼啸,像自由的呼啸。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我生活了十九年的村子,在烟尘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的褶皱里。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也知道,我再也不用回去了。

——

我们先去了金陵,后来又去了首都。

首都比我想象的大。

第一次站在高楼大厦面前,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楼可以这么高,高到把天都遮住了。

原来马路可以这么宽,宽到能并排跑好几辆汽车。

原来城市里晚上也是亮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像打翻了一盒颜料。

杨帆带我们去了出租屋。

很小,但干净,有床,有被子,有能锁的门。

我洗了一个热水澡。

水流过身上那些旧伤疤的时候,我蹲在淋浴间里,哭了很久。

我第一次觉得,那些伤疤,不再是耻辱的印记,而是——活下来的勋章。

可开心之后,是浓浓的自卑。

我识的字不多。

甚至不会说普通话,不会用电脑,不会坐公交车。

我和三宝,在这个城市里,像两只误闯人间的大猩猩,笨拙,可笑,多余。

我们是杨帆的累赘。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白天黑夜地疼。

杨帆很忙,他要上课,要写代码,要管公司。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回来,给我们带吃的,教我们识字,给我们讲外面的世界。

我和三宝上了夜校,没日没夜地学。

白天,我们偷偷在出租屋附近的小作坊里打零工,我缝扣子,三宝搬货。

晚上,我们去夜校,从最基础的拼音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我学得比三宝快。

因为我害怕。

害怕再次被丢下,害怕再次成为累赘。

害怕再次回到那个,除了挨打和哭泣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杨帆说:“巧儿,你不用急,慢慢来。”

我说:“我慢了,就追不上你了。”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摸了摸我的头。

像很多年前我塞给他红薯时,他透过窗缝看我的那个眼神。

——

改变我们命运的,是军训结束后那段时间。

那年秋天,杨帆说要收学校军训服,卖给农民工。

他说城里打工的人需要便宜耐穿的衣服,学生军训完衣服就扔了,这是浪费,也是商机。

我和三宝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学校的人负责收集,三宝负责运输。

他考了驾照,开了一辆面包车,顶着大太阳,一趟一趟地跑。

我则带着夜校的女工,在租来的仓库里清洗、分类、修补,然后打包售卖。

那些衣服上有汗味,有泥点,但我们一点儿都不嫌脏。

我洗得很认真,像在洗自己的过去。

一个月。

就一个月的时间。

当杨帆把一沓钱放在我们面前,说“这是我们两个人应得的,一共十六万“的时候,我和三宝愣住了。

十六万。

两万块就能买下我一条命,十六万,能买我八条命。

可这不是买命的钱。

这是我们自己挣的钱。

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三宝一车一车拉出来的,是那些夜校女工在昏暗灯光下洗出来的。

我捧着那沓钱,手在抖,眼泪掉在钱上。

三宝更夸张,他跑到厕所里,关上门,哭了十分钟。

出来后眼睛红肿,却笑着说:“巧儿,咱们有钱了。”

“嗯,”我说,“咱们有钱了。”

“咱们不是累赘了。”

“嗯,”我用力点头,“咱们不是累赘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觉得自己是累赘。

我是有用的人,我帮到了杨帆。

——

后来,我们联合夜校下岗职工,成立了线下推广团队。

帮E职通跑小区,跑企业,跑每一个需要兼职信息的角落。

我和三宝,带着一群人,挤地铁,睡地下室,吃泡面,但眼睛里都有光。

紧接着,同城帮在全国拓展,我们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啃。

再后来,淘宝网的线下驿站,售后网点,物流中转……

我和三宝,从大字不识的山区孩子,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管理者。

我能看财务报表了,能开会了,能带着几百人的团队了。

三宝能谈判了,能管供应链了,能在酒桌上把客户喝服了。

可每次深夜加班,我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总会想起那个,趴在墙缝上给狗娃塞红薯的小女孩。

想起那个被铁链,绑在床头的十九岁姑娘。

想起那个在摩托车后座上,风驰电掣的场景。

如果没有杨帆。

没有他撬开的那扇后窗。

没有那辆冲进婚礼现场的摩托车——

我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已经死了。

也许还活着,但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也许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然后看着他们重复我的命运。

一代一代,像推磨的驴,永远走不出那个圈。

杨帆不只是救了我。

他让我知道,人是可以被看见的。

不是作为“赔钱货“,不是作为“扫把星“,不是作为两万块彩礼的等价物。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有名字、有尊严、有未来的人。

——

我改名字了,叫巧珍。

现在是扬帆科技同城帮的副总裁。

年薪百万,我手下管着三千人,我在首都买了房。

我娘后来又托人找过我几次,但我依然没有原谅她,没有原谅当年他们对我的伤害。

他们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当他们选择拿两万块钱把我卖掉时,王家庄的冯巧儿就已经死了。

我现在最开心的,是每年会跟着E基金去山区。

看着那些和我当年一样瘦、一样黑、一样眼睛亮亮的女孩,因为一笔学费,能继续读书。

她们在信里写“巧珍姐姐,我想成为你“的时候,我知道杨帆出现在那个夜晚,从窗缝里塞进来的,不只是牛肉。

是一粒种子。

一粒叫“希望“的种子。

它在黑暗的柴房里发芽,在泥地上开花,在摩托车的轰鸣声中结果——

然后,被风一吹,吹遍了整片山野。

——

前几天,三宝问我:“巧儿,如果当年杨帆没回来,你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

“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就是为了告诉你——”

“草也能长成树。只要风肯吹,只要雨肯下,只要——”

“有人愿意弯下腰,把你从泥里扶起来。”

三宝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巧儿,你说得对。”

“但你也别忘了,”他指了指自己,“当年扶你的,不止杨帆一个。”

“还有我。”

“还有我手里的那把猎枪。”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是啊。

还有三宝。

还有那个举着猎枪、但枪口对准了恶人的伙伴。

我们三个,从泥里长出来,从风里走出来,从黑暗里逃出来——

如今,都站在了光里。

这光,也不是谁的施舍。

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

窗外,京都的夜色温柔。

远处有汽车驶过,汽笛声悠长,像一声来自过去的叹息。

我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

灯火千万盏,有一盏属于我。

而我知道,在更远的地方,在遥远的山区,在某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一定还有一个女孩,正趴在墙缝上,看着隔壁柴房里那个哭泣的孩子。

她手里攥着半截红薯,眼里有光。

我想对她说:

“别怕。”

“把红薯给他。”

“把地图画好。”

“把路认清楚。”

“因为总有一天,有人会骑着摩托车,穿过硝烟和辣椒面,来接你。”

“而你要做的,只是——”

“别放弃。”

“永远,别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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