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山亭问弈(2/2)
他咬紧牙关,生生止住了脚步,只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尹志平,如同一头被逼到绝路却不敢扑上来的饿狼。
然而尹志平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他的视线越过杨星辰的肩膀,落在那队人马最后方的一顶轿子上。
那是一顶极普通的蓝布轿子,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抬轿的是四个身形精悍的汉子,腰间都佩着刀。轿子旁还跟着两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一个手持拂尘,一个怀抱长剑。
杨星辰始终落后那顶轿子半个马身,他的眼神每次扫过那顶轿子时,都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那是一种极难伪装的下意识反应,一种已经被驯化入骨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尹志平心中一凛。当初在临安,杨星辰被白莲教推上前台,与他斗得不可开交,那时候的杨星辰是何等的嚣张跋扈,何等的目中无人。
可此刻他站在那顶轿子前,却像是一条被拴住了脖子的狗,连叫都不敢多叫一声。能让杨星辰这般人物俯首帖耳的,绝非寻常角色。此人,恐怕就是杨星辰背后那个一直藏在暗处、从未真正露面的大人物。
尹志平朗声道:“轿中这位,想必就是谭爷吧?”
轿中无人应答。山风吹过,轿帘极轻地晃动了一下,帘角拂过轿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尹志平不为所动,继续道:“谭爷在这京西地面上经营赌场、银珠粉、青楼,手眼通天,可谭爷行事有个特点,从不亲自露面,而是躲在幕后,将这一切算得清清楚楚,既赚足了银子,又撇清了干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三分:“可这京西地面上,有这个财力、有这个能力、又对朝廷官场了如指掌的人,屈指可数。更何况还知晓我的来历,我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人——”
轿帘缓缓掀开,一只枯瘦的手自帘缝中探出,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指尖拈着一柄乌骨折扇,扇骨在轿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那人击节而叹,语调不疾不徐:“神威天宝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从一方赌坊之微末,竟能抽丝剥茧,直查到老夫头上来,倒真是叫人刮目相看了。”
轿帘彻底掀开,一道人影自轿中缓步踱出。此人身量不高,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头戴一顶乌纱方巾,身着暗青道袍,袍角以银线绣着云雷纹,腰间系着一条墨玉带,玉色温润,绝非寻常之物。
再看那张脸——颧骨高耸,两颊无肉,一双三角眼微微上吊,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鼻子是鹰钩鼻,鼻头尖削,鼻翼极薄。下巴上蓄着一撮稀稀拉拉的山羊胡,胡须花白,参差不齐。嘴唇极薄,嘴角天然地向下撇着,即便是笑着,那笑意也像是贴在脸上的,与眼底那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毫不相干。
正是贾似道。
他将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画的是一头下山猛虎,利爪正扣在一只羚羊背上,血口大张,作势欲噬。
“甄将军慧眼如炬。”贾似道将折扇轻轻摇了两摇,“老夫自以为藏得够深了,却还是被你连根刨了出来。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尹志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凝了一瞬,忽然道:“将我的身份捅给虞家的,便是贾大人罢。”
贾似道眉梢微微一挑,没有否认,只是将折扇轻轻一摊,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在听一个晚辈陈述案情。
尹志平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在京西动了你的赌坊,断了你的财路,你自然恨我入骨。但贾大人何等精明,怎会亲自下场与我拼命?借刀杀人,才是你的路数,而保龙一族中与我有血仇的虞家,恰是你手中最趁手的那把刀。”
贾似道听到此处,将折扇啪地一合:“甄将军,你这般人物,何必替那假皇帝卖命?”
尹志平将血饮剑轻轻一顿,剑鞘末端的铜箍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贾大人误会了。我从未替皇上卖过命。”
贾似道眉梢微微一挑,那只拈着折扇的手悬在半空中,似乎对这句话颇感意外。
“我做这些事,遵从的是自己的本心。那些被赌场逼得卖儿鬻女的佃农,那些被银珠粉吸干了骨髓的脚夫,那些被四大家族当牛马驱使了世世代代的穷苦人,他们不该活得这般猪狗不如。我替他们出头,不是为了谁的江山,只是因为我看不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落在贾似道脸上:“仅此而已。”
贾似道沉默了。他将折扇缓缓合拢,扇骨在掌心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掂量什么极沉重的东西。良久,他忽然叹了口气,“尹志平,你我之间并无仇怨。只是你动了京西的规矩,断了太多人的财路,这些人要你死,老夫不过是顺水推舟。可此刻站在你面前,老夫倒有几分舍不得杀你了。”
他向前踱了半步,那双三角眼中竟罕见地浮起一丝推心置腹的诚恳:“老夫从不与人为敌,只与人为利。皇上能给你的,老夫也能给你,甚至更多。你在京西搞的那些——学堂、武卒、劳动改造——都需要银子,大把大把的银子。皇上给你了吗?没有。可老夫有。只要你点一点头,从今往后,京西地面上的银珠粉生意,老夫分你两成。两成,你知道那是多少吗?”
他将折扇唰地展开,猛虎下山的扇面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语气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那可是每年数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比你抄家得来的那些辛苦钱,不知轻松了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