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林哥哥(2/2)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将禅房笼在一片昏黄的暖光之中。
过了许久。
龙灵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怀念:“自从那次之后,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林哥哥了。”
“那一次?”陈阳低头看着她。
龙灵眨了眨眼,神色失落:
“就是我跟我伯父说,我有了喜欢的人,他说要见见你,结果你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我也再也找不到林哥哥了。”
“伯父说你走了,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走遍了整个西洲,最后只能来红尘寺等你。”
陈阳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伯父?
他顺着话头又追问了几句,大致拼凑出了一段往事。
似乎是有容和尚见了龙灵的家长之后,出了不少变故,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天香教,也没回过红尘寺。
他试探着问道:“那灵儿,你的伯父是何人呢?”
“你怎么忘了呀。”龙灵仰起脸看着他,“就是龙皇啊。”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龙皇。
西洲真正的执掌者,六皇之一。
他虽然对西洲了解不算太深,却也知道这两个字代表着多大的分量。
这中间牵扯的事太大了,大到他不敢贸然追问……
陈阳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终于还是放开了龙灵,坐起身来:
“我有事要先走了。”
“走?去干什么?”龙灵仰面躺在床榻上,直直地望着他。
“去看书啊。”陈阳随口道。
“看书?”龙灵呵呵笑了起来,“林哥哥你别开玩笑了,你不是最讨厌看书了吗?”
“最讨厌看书?”陈阳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正主往日的习性。
也难怪苏无烬每次瞧见他研读红尘大藏经,都会露出欣慰的表情。
龙灵见他一直不说话,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暧昧的笑意:
“哦……我懂了,天黑了,林哥哥准备去看那些书……”
“哪些书?”陈阳一脸茫然。
龙灵没说话,只是悄悄凑上前,嘴唇贴在陈阳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热气扫过耳廓,酥酥麻麻。
陈阳的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变来变去。
龙灵瞧他这副窘样,越发放肆起来,嘻嘻笑道:
“哎呀,就是那些书嘛……你都在我身上用遍了,还装什么呀。”
陈阳脸色一僵,赶紧正了正神色,认认真真地说道:“我不是看那些……杂书的人!你可别乱说。”
“那你看什么?”龙灵愣住了。
陈阳将衣襟整理了一下,站起身来,淡淡道:
“佛经!”
说罢,他神色平静,目光澄澈,仿佛当真不染半点尘埃。
……
东土,天地宗。
距离丹师被菩提教掳走,已经过去半年了。
这半年里,天地宗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山门每日照常开启,丹药照常炼,灵石照常赚。
只是少了六百位丹师,宗门之中终究是少了些往日的热闹。
很多丹房的炉火都熄了,原本排着队的炼丹任务也没人接了。
虽然勉勉强强还能维持运转,但同门丹师被掳走这事,始终像根刺扎在一众丹师心里,一想起来就难受。
正是入夜时分。
大炼丹房的门口。
执事高远正低头翻着账簿,忽然瞥见远处一道身影朝这边走来。
他连忙将账簿合上,快步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宗主!”
来者正是百草真君。
这位天地宗的宗主,还是那副头发花白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步履轻缓,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径直走到高远面前,语气平淡地问道:
“未央主炉呢?很久没见她了……我听说她在大炼丹房这边。”
高远连忙答道:“主炉几个月前来过一趟,上交了丹药供奉之后,就去炼丹房最里面的禁闭室闭关了。”
“闭关?”百草真君愣了一下。
那间禁闭室是炼丹房里最偏的,灵气几乎没有,条件又简陋,寻常丹师都不愿意去。
更不用说堂堂主炉了。
高远点了点头,小心补充道:“对啊,已经闭关三个月了。”
“那她说过,要闭关多久吗?”百草真君又问道。
“好像是……三年左右吧。”高远回忆了一下。
“三年?”百草真君的眉头皱起。
一个主炉闭关三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对啊,主炉一口气交了三年的丹药供奉,说不让人打扰。”高远又补充了一句。
百草真君脸色一变,立刻警惕起来:“未央上交的丹药……没问题吧?”
“宗主大可放心,我检查过,绝没有问题,而且这些丹药都已入库。”高远回答道。
百草真君点了点头,望着前方的大炼丹房:“未央在搞什么名堂呢,我去看看。”
说罢,他迈步往前走去。
高远连忙跟在后头。
一路上,百草真君环顾着大炼丹房四周。
那些原本日夜不熄的丹炉,如今大多已熄了火,炉壁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几个丹童正蹲在丹炉边,清理废弃的灵草残渣,瞧见百草真君走过,慌忙起身行礼。
百草真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一路走过去,百草真君难免心生感慨:“这大炼丹房,真是冷清了许多。”
高远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应道:
“对啊,毕竟少了几百号人,而且风大宗师也……好几个月没回来了,她该不会是在外海出什么事了……”
“别胡说。”百草真君打断了他。
他嘴上呵斥,心里头也犯起了嘀咕。
风师侄在搞什么名堂?
当初说好只是去外海找人,找不到就回来,结果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连个消息都没有。
百草真君轻叹一声,看来自己也得去外海走一趟了。
……
两人很快走到了禁闭室门前。
这禁闭室说是炼丹室,实际上就是一间小黑屋。
四壁都是用某种暗沉的石材砌成的,密不透光,连神识都探不进去。
玄铁大门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无数隔绝禁制,每一道都精妙繁复。
百草真君将神识探出去试了试,连门缝都透不进去半分。
也听不到里面半点动静……
“未央在里面搞什么呢。”百草真君皱起了眉。
“我也不知道啊。”高远在一旁老实答道。
百草真君默默望着那扇玄铁大门。
这是他师弟山鬼当年留下的屋子。
赫连山的炼丹术,有一门理论讲究烟火之气。
丹师当在市井中炼丹,沾染人间烟火,方能炼出真正有灵性的丹药。
可他偏偏又建了这么一间禁闭室,隔绝五感,封闭知觉,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磨炼炼丹手法。
百草真君实在想不通。
未央跑到这禁闭室里来做什么。
“未央主炉,未央!”百草真君开口唤了两声,里头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伸出手去,想要推门。
高远急忙阻拦:
“等一下,宗主,未央主炉说过,旁人不能打扰。”
百草真君的手停在半空中,侧头看了他一眼。
高远小心翼翼地解释:
“未央主炉叮嘱过我好多次,就算是宗主来了,我也得说一声,我怕到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未央那性子他是知道的……
她来自西洲妖神教,一旦翻起脸来,连宗主的面子都不一定给。
百草真君权衡片刻,终究还是将手放了下来。
“行吧,算了,懒得管她,反正交了丹药供奉就行。”
他说着摇了摇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玄铁大门,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随后,他离开炼丹房,来到百草山脉。
周天运转。
本初之气从丹田涌出,像春风一样拂过全身,把他的身形一层层洗去又重塑。
没过多久,那个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的百草宗主就不见了。
化作了一个浓眉大眼,长相朴实的中年修士,背上挂着一只半旧的行囊,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散修,扔进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走到天地宗山门前,望着远处的茫茫云海,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哎呀,风师侄啊,你到底在外头忙些啥呢,不就是两个弟子没了嘛,以后还会有新的。”
百草真君轻声埋怨,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我亲自跑一趟西洲,去找她吧。”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凭空消失在山门前。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
与此同时,大炼丹房禁闭室深处。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黑暗浓稠得像是有了实质,将一切都吞没了进去。
安安静静,与世隔绝。
这片黑暗之中,未央猛地睁开了双眼。
“又醒了……怎么又醒了,还是念头断不干净呢……该死,这红尘观好难修炼。”她的声音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响起,带着几分烦躁。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每次入定之后,总有东西顺着红尘观的因果牵连摸过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哪怕是一道声音,一个画面,或是一个名字……
就足以把她从最深的入定里惊醒过来。
一旁的红羽和灰羽也相继睁开了眼。
这禁闭室里本就暗无天日,可她们三人相伴多年,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感知彼此的存在。
红羽率先开口,关切道:“怎么了?未央姐姐,出什么事了?”
未央一言不发,似乎在回忆方才将她惊醒的那个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醒了,然后想到了……灵儿。”
“灵儿?”红羽和灰羽同时出声。
红羽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问:“未央姐姐认识的灵儿有好几个呢,我猜……是龙灵姐姐吧?”
“对啊,就是这个灵儿。”未央的声音有些恍惚,带着点感慨。
“离开我娘之后,没钱的那段日子我进了天香教,当时遇上龙灵,还靠她接济了很久。”
“后来我离开天香教,再打听消息……”
“听说她已经成了妖王,还在红尘寺外守着我。”
说到这里,未央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哎,如果不是龙灵,我也遇不上龙皇,后面也碰不到蜜娘了,稀里糊涂就拜入了妖神教。”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下去。
“小姐,不喜欢妖神教吗?”灰羽问道。
未央摇了摇头:“我不是对妖神教有意见。”
她略一沉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我担心的是蜜娘啊,她……可真是棘手!”
红羽和灰羽听出了自家小姐话语中的警惕。
她们都知道那位鬼皇的性子。
那人向来喜怒无常,心思深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黑水。
灰羽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可是,如果没有鬼皇大人,小姐如今可是已经受了那龙皇的摆布了。”
未央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哎,这些我都知道。”
这一点灰羽确实没有说错。
当年她撞上了龙皇,那段日子的血腥程度,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若不是后来遇上了蜜娘,得到了妖神教的庇护,她如今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想到这里,未央心里又是一阵唏嘘。
红羽和灰羽也都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小姐稳定心神,修行红尘观,可不能胡思乱想。”灰羽提醒道。
“对啊,未央姐姐!”红羽跟着点头。
未央听着两人的宽慰话语,抿了抿嘴唇,把那股不安压了下去,语气放缓:
“我只是想到那龙皇……心里就后怕。”
“其实他的心思也没错,刚成妖皇,要图谋大业,开疆扩土,四处收拢追随者……”
“可就算这样,也不能让我杀了自己娘亲再追随他吧。”
说到这里,未央又是一阵感慨。
那段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每天过得小心翼翼。
万幸后面遇到了蜜娘,有另一位妖皇介入,让她得到了解脱。
可想到这里,未央的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无奈:
“只可惜这些妖皇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蜜娘那边也……”
“鬼皇大人怎么了?她不是待小姐很好吗?”红羽和灰羽几乎是同时问道。
她们当然知道自家小姐的处境。
修为低微,夹在这些庞然大物之间,只能左右寻源,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如同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小舟,堪堪自保。
未央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陈阳说他遇上了蜜娘,对方想要害他性命,我探过蜜娘的口风……她确实有这个想法,想杀了陈兄。”
“什么,杀了陈公子?”灰羽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语气急切。
她早年受过陈阳的恩惠,虽说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可那份情谊她却一直记在心里。
此刻听未央这般说,她自然是急了起来:
“为什么?该不会是鬼皇大人修行需要吧?”
未央摇了摇头:“不是修行,是单纯想要杀陈阳,只不过被我好说歹说,劝住罢了。”
“未央姐姐,那是为什么啊?难不成鬼皇大人看陈公子不顺眼?”红羽也不明白。
未央语气复杂,幽幽道:
“还能怎样啊,喜欢的东西被抢走了呗……蜜娘最恨的就是这个了。”
红羽和灰羽闻言,回过味来了。
她们跟着未央多年,也接触了蜜娘数次,当然知道那位鬼皇的脾气。
蜜娘平生最喜欢貌美的女子,而如今,她更是早已将自家小姐视作了禁脔,不容旁人染指半分。
可偏偏自家小姐的心思,全都在那位陈公子身上……
这般情况之下,的确棘手。
未央又叹了口气,满是疲惫和无奈。
她叹息完了之后,稍稍调整心绪,声音忽然变得轻快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哎,罢了,我不回西洲就是了,眼下还是好好修炼这红尘观吧,这法门修好了可就……嘿嘿嘿。”
说到这里她竟是笑了起来,笑得得意洋洋。
灰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问:“未央小姐修好了能怎么样呀?”
“还能如何,咱们去找到我陈兄,把他绑起来,然后……”未央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卖什么关子。
红羽跟着追问,似乎被情绪感染,也跟着兴奋起来:“然后怎么样呀,未央姐姐?”
未央慢条斯理道:
“我开始想的是,让陈兄陪我日日饮酒作乐。”
“后来想着,若只是做朋友,那关系不够密切。”
“所以我们要比朋友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干什么?”这次是灰羽忍不住问道。
“让陈兄和我成亲呗,我们做夫妻,不就可以天天在一起玩了,哈哈!”
未央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向往。
笑了许久,她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语气认真道:
“对了,红羽,灰羽!”
“怎么了,小姐?”二人神色肃穆。
未央清了清嗓子,开口安排道:
“你们两个就跟着我一起嫁过去,做陪嫁丫头,照旧伺候我,好不好?”
这话一出口,红羽和灰羽同时沉默了。
未央等了许久,不见回应,又发起追问:“嗯?好不好……说话呀。”
红羽和灰羽对视了一眼。
虽然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的脸,可她们彼此之间实在是太熟悉了,光是那股沉默便已足够传达各自的心思。
最后还是灰羽先开了口,无奈道:“嗯,好呀,小姐我都依你。”
红羽跟着点头:“我也要一辈子跟着未央姐姐。”
未央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大不了,我把柳依依和小春花都寻来,我看陈兄似乎也挺喜欢她们的。”
“还有岳秀秀那丫头,干脆也哄骗过来,平日里逗起来怪有意思的……”
她说到这里,笑意更深了几分:
“哈哈,到时候陈兄定会觉得我大度,我倒要看看,他还纠不纠结早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