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文远的彻底崩溃(1/2)
四月十九,午后,赵公馆。
赵文远坐在书房的红木椅子里,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报纸是今天的《申报》,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
“佩兰会所雅集盛况空前,文化名流云集福煦路”
照片上,林婉如穿着许秀娥做的那件玉兰花旗袍,正在给一群文人雅士讲解苏绣的针法。秦佩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角落里,还能看见陈砚秋的身影。
报纸用了整整一个版面,详细报道了雅集的盛况。文章把“佩兰会所”和“秀娥绣坊”夸得天花乱坠,说它们是“上海滩文化新地标”“传统与现代的完美结合”“海派文化的新生力量”。
赵文远盯着这张报纸,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怕。
一个月前,秦佩兰还是个清倌人,靠着男人施舍过日子。许秀娥还是个暗门子出来的绣娘,女儿病重无钱医治。可现在,她们成了上海滩的文化名人,开了会所和绣坊,一天赚的钱,可能比他一个月赚的都多。
而他赵文远呢?
仓库烧光了,货全没了,债主天天上门,银行催款函一封接一封。下个月初,汇丰银行那笔两千块的贷款就要到期,还不上,这栋赵公馆就没了。
完了。
他赵文远,真的完了。
“老爷。”管家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太太回来了。”
赵文远抬起头:“让她进来。”
门开了,苏曼娘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可眼睛里的疲惫,是脂粉盖不住的。
“文远。”她在赵文远对面坐下,“你看报纸了?”
赵文远把报纸推过去:“看了。”
苏曼娘扫了一眼,冷笑:“两个窑姐儿,也配登《申报》的头版?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不是她们配不配的问题。”赵文远声音嘶哑,“是她们现在……确实做起来了。”
“做起来了?”苏曼娘嗤笑,“靠什么做起来的?靠薛怀义的钱?靠陈砚秋的人脉?还是靠……”她顿了顿,“靠珍鸽在背后出主意?”
赵文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珍鸽……那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女人,现在活得好好的,还在帮助秦佩兰和许秀娥,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而她生的那个孩子……赵文远想起那天在闸北,那个叫陈随风的孩子。那双眼睛,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那是他的儿子。
可他不敢认,也不能认。
因为珍鸽恨他,恨到骨子里。如果他认了儿子,珍鸽会怎么样?会带着儿子消失?还是会用儿子来报复他?
赵文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一无所有,连认儿子的资格都没有。
“文远,”苏曼娘看着他,“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天躲在书房里,看着报纸发呆,看着账本叹气。你是赵文远,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赵老板,不是个窝囊废!”
“我不是窝囊废?”赵文远笑了,笑得很凄凉,“曼娘,你看我现在,还像赵老板吗?仓库烧了,货没了,债主上门,银行催款——我拿什么去当赵老板?”
“那你就认输了?”苏曼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文远,你忘了你当年是怎么起家的?从苏州到上海,从学徒到老板,你花了二十年!二十年!现在这点挫折,就把你打垮了?”
“这不是一点挫折!”赵文远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这是倾家荡产!是身败名裂!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是报应。”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可苏曼娘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报应。
是的,报应。
六年前,他差点杀了珍鸽。六年后,珍鸽没死,还带着他的儿子回来了。而他的生意,一败涂地,他的家庭,摇摇欲坠。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文远,”苏曼娘的声音软下来,“你别这样想。生意失败,是时运不济,不是你一个人的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渡过难关。”
“怎么渡?”赵文远看着她,“钱呢?货呢?客户呢?什么都没了,你让我怎么渡?”
苏曼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文远,我们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去找秦佩兰。”苏曼娘说,“找她借钱。”
赵文远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去找秦佩兰借钱。”苏曼娘重复,“她现在有钱。会所和绣坊生意那么好,一天进账可能就有几百块。借我们一两千,应该不难。”
“你让我去求一个窑姐儿?”赵文远脸色铁青。
“不是求,是借。”苏曼娘说,“写借据,算利息,按规矩来。她秦佩兰能把生意做起来,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有钱赚,她不会拒绝。”
赵文远盯着她,像不认识她一样:“曼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秦佩兰是什么人?是我曾经……曾经……”
“曾经什么?”苏曼娘冷笑,“曾经的情人?文远,你别装了。你当年对秦佩兰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你带她去吃饭,给她买首饰,还想过要包养她——要不是我拦着,她早就是你的人了。”
赵文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不是讲面子的时候。”苏曼娘继续说,“面子能当饭吃吗?能还债吗?能保住这栋房子吗?文远,你要想清楚,是面子重要,还是活下去重要。”
赵文远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是啊,是面子重要,还是活下去重要?
如果下个月还不上贷款,这栋赵公馆就没了。到时候,他和苏曼娘要去哪里?回苏州?苏州的房子早就卖了,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去闸北?像珍鸽那样,住棚户区,吃粗茶淡饭?
不,他受不了。
他赵文远,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住惯了花园洋房,吃惯了山珍海味。让他去过苦日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他抬起头,声音发颤,“秦佩兰……她会借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曼娘说,“文远,你去找她,好好说。告诉她你现在的情况,告诉她你愿意付高利息,告诉她……你会感激她一辈子。”
赵文远沉默了。他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去找秦佩兰借钱,确实丢人。但如果不借,房子没了,他更丢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
“好。”他最终说,“我去。”
苏曼娘松了口气:“这就对了。文远,记住,不管她说什么难听的话,你都要忍着。我们现在是求人,不是当大爷。”
赵文远点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四十五岁的男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当年赵老板的风采?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我现在就去。”
“等等。”苏曼娘叫住他,“换身衣服。你这身太旧了,穿精神点。”
赵文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衫——还是去年做的,已经洗得发白。他苦笑:“我现在哪还有新衣服?”
“我那儿有。”苏曼娘转身出了书房,不一会儿拿来一套深灰色西装,“这是我上个月给你做的,还没穿过。试试。”
赵文远接过西装,走进里间换上。西装很合身,料子也好,穿在身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这才像样。”苏曼娘替他整了整领子,“去吧,好好说。”
赵文远点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老周已经备好了车。赵文远坐上车,对车夫说:“去福煦路。”
车子驶出赵公馆,驶向法租界。赵文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去找秦佩兰借钱。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清倌人,现在成了会所老板,成了文化名人,成了他要求助的对象。
这世道,真是……讽刺。
车子在福煦路停下。赵文远下了车,站在“佩兰会所”门前,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花烟间”,是他偶尔来消遣的地方。一个月后,这里成了“佩兰会所”,成了上海滩的雅集之地。
变化太大了,大得让他无法适应。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所里很安静,只有琴师在弹奏古琴,悠扬的琴声在空气中流淌。几个客人坐在茶室品茶,低声交谈。
一个穿青色旗袍的姑娘迎上来:“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赵文远认得她,是小翠,秦佩兰身边的丫鬟。
“小翠,是我。”他说。
小翠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他,才认出是赵文远:“赵……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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