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三印(1/2)
穿越第50年三月初,科隆码头。
春汛把莱茵河的水面撑宽了两丈,水流浑浊,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和泥块,在桥墩间撞出浑白的漩涡。科隆城的石砌码头比往年更拥挤,因为美因茨新设的两道税卡虽然还在,但有了主教的白旗,商船们渐渐恢复了通行,货物的吞吐量比去年同期回升了两成。
小乔治是在博杜安的货栈里听说这件事的。那天下午,他刚核对完一批从盛京运来的细布数量和账目,博杜安的红脸膛从里间探出来,嗓门一如既往地大:
“乔治,你得看看这个。”
博杜安从柜台底下拎出一只木桶。桶是盛京标准包装用的橡木桶,箍是铜的,桶身用烙铁烫着“盛”字。但小乔治一眼就看出不对劲——那个“盛”字烙得歪了,笔画粗细不均,边缘还有焦糊的毛刺,不像汉斯铁匠坊的钢印模压出来的那么锋利分明。他伸手摸了摸,凹痕浅,而且底部不平,像是用烧红的铁条随手烫的。
“哪来的?”小乔治问。
“前天,一个从亚琛来的麻布商人卖给码头上漂洗作坊的。说是盛京的漂白粉,价钱只有你们正品的六成。作坊掌柜贪便宜买了两桶,回去一用——”博杜安用粗短的手指敲了敲桶板,“根本漂不白。布下锅煮了半宿,捞出来还是黄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灰渣子,跟你们正品完全两回事。”
小乔治撬开桶盖。里面的粉末灰扑扑的,颗粒粗糙,抓一把在手里搓了搓,触感发涩,像砂土。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正品漂白粉那种淡淡的氯气刺鼻味,只有一种陈腐的碱味——这是草木灰混了生石灰,再掺点河沙充数的劣等货。
“有人仿咱们的包装。”小乔治说。
“不只是包装。”博杜安从柜台里抽出一块破布,上面沾着灰白色的渍痕,“你看,他们管这个也叫‘盛京漂白粉’。码头上已经有三家漂洗作坊上当了。再这么下去,盛京的牌子在科隆就臭了。”
小乔治把木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桶是真的盛京旧桶——他们从不在科隆回收空桶,这些桶流落到市面上,被人捡去重新装填。造假者显然懂行,连铜箍的样式都仿了,但细节经不住细看:桶底的拼接缝用了本地常见的榫接,而盛京的桶底是整木挖出来的;桶箍的铜钉是方的,盛京用的是圆的。
“卖这货的商人还在科隆吗?”
“在。住在码头东边的客栈,每天挑着两桶货在漂洗作坊区转悠。”
小乔治把木桶重新盖好,交给博杜安:“帮我盯着他,看他从哪提货。别打草惊蛇。”
---
三天后,小乔治在漂洗作坊区的一条背街上堵住了那个亚琛商人。
他没有带盛京的人,只叫上了博杜安货栈的一个本地伙计——一个圆脸小伙子,叫迪特里希,码头区长大的,认识作坊区的每一条巷子。迪特里希装着要买货,把那商人引到了一间堆满旧麻袋的仓库后面。
商人五十来岁,叫韦伯,干瘦,眼珠子发黄,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褐色罩袍。他看见小乔治身上的盛京木牌时,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
“盛京的东家?”韦伯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草染黑的牙,“我这货可是正经从你们代销点批的,有票据。”
“代销点?”小乔治从怀里掏出那桶假货,往地上一放,“桶是假的,粉是假的,票据更是假的。博杜安是盛京在科隆的总代理,他没见过你。”
韦伯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在一堆麻袋上。“那我可能是记错了。这是从别人手里转批的...”
“谁手里?”
韦伯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的眼珠左右乱转,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
小乔治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在韦伯面前掂了掂。袋里装着二十枚银币,叮当响。
“告诉我你的名字、上家的名字和住址。这二十枚是你的辛苦费,外加我不追究你兜售假货。”小乔治说,“如果你不说,我现在就叫治安官。在科隆卖假货运到码头帮派手里,最低是剁手,最重是绞架。”
韦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小乔治身后迪特里希堵住的退路。
“...他叫埃尔温。”韦伯终于开口,“三年前来的科隆,说是从南边一个大工坊出来的,懂漂洗的门道。他在城墙根租了个废弃的染坊棚子,自己配粉,让我帮他卖。一桶给我两枚银币的利...”
埃尔温。
小乔治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钾碱工坊那个泄密被开除的学徒,才十五岁,为五个铜币把浸提流程的草图卖给了施瓦本方向来的探子。后来杨保禄让他在码头卸了一年货,再后来听说他离开了盛京,不知所踪。
原来到了科隆。
“带我去找他。”小乔治把钱袋扔给韦伯,“现在就带路。你要是跑了,我在科隆认识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
科隆城墙西北角,一片废弃的染坊区。
这里的棚屋原本是科隆漂洗业兴盛时的旧作坊,后来河水污染加剧,漂洗作坊搬到了上游,留下一片断壁残垣。埃尔温租的是最里头的一间,半塌的石墙,屋顶用烂木板和油布拼凑,门口堆着从河滩上捡来的石灰岩碎块。
小乔治跟着韦伯走到棚子外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让韦伯先回去,自己蹲在断墙后面观察。
棚子里有烟冒出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碱味。门口摆着三只木桶,其中两只桶身上的“盛”字和韦伯卖的那批货一模一样——歪的、浅的、毛糙的。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在棚子外劈柴,约莫十八九岁,脸上带着一种过早世故的阴沉。虽然比三年前长高了一截,但小乔治还是认出了他——埃尔温。
埃尔温把劈好的柴搬进棚子,然后拎出一只破铁锅,走到旁边的河沟舀水。他的动作很快,眼神不时扫向巷口,像一只警觉的野狗。棚子里还堆着七八袋东西,有的装着草木灰,有的装着生石灰块,还有一袋开封的粗盐——这些就是“漂白粉”的全部原料。
小乔治没有立刻动手。他退回作坊区,直接去了科隆市政厅,找到了负责码头商贸治安的治安官。治安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叫京特,穿着锁子甲外罩黑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铁头短棍。小乔治以前来科隆时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彼此知道底细。
“京特大人,有人在科隆地界假冒盛京的商号,用劣质的草木灰冒充盛京漂白粉。”小乔治把带来的两桶样品——一桶真、一桶假——摆在市政厅的石板地上,“真的这桶,漂洗效力您可以让作坊掌柜验证。假的这桶,倒进水里漂着不沉,漂布变黄。这不仅是欺诈,也是在败坏科隆商市的声誉——外地商人来了,买到这种东西,以后谁还敢来科隆进货?”
京特蹲下来,用手戳了戳那桶假货,又蘸了点真货放在舌尖上试了试。真的漂白粉带着一股尖锐的涩味和凉感,假的只有石灰的烧嘴感。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证人吗?”
“有。博杜安货栈的掌柜,还有三个买了假货的漂洗作坊主。造假的人我也找到了,就在旧染坊区,叫埃尔温,是个被盛京开除的前学徒。他租的棚子门口现在还摆着假桶。”
京特点点头,招手叫来了四个穿皮甲的市政卫兵。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吹号角,而是跟着小乔治,沿着河沟悄悄包围了那间棚子。
行动很快。京特一脚踹开棚门时,埃尔温正在锅里搅拌一锅刚化开的石灰水。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木勺掉进了锅里,溅起一片灰白色的浆液。他想从后门跑,但后门已经被两个卫兵堵住。
“埃尔温。”小乔治从京特身后走出来,声音很平,“三年前,你卖了一张草图,得了五个铜币。盛京没送你见官,只是让你走。现在你用盛京的牌子卖假货,这比当初那一张草图重多了。”
埃尔温的脸色惨白。他今年十八了,但身形还是瘦,颧骨突出,眼睛里有一种困兽般的凶狠和恐惧混合的光。他看了看棚子里的存货——十几桶已经装好封口的“漂白粉”,还有几十袋原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