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我要找秦王理论(1/2)
胡彻带著两个隨从走进院子时,司马睿正弯腰去扶门框。
他一路小跑,腰还躬著,嘴已经咧开了,准备挤出那副在驛站卸货时练出来对谁都点头哈腰的笑。
可他的笑才掛到一半,胡彻就从身边过去了,靴底踩在青砖上,连眼皮都没往他这边掀一下。
“柳夫人安好。”
胡彻在柳青妍面前站定时,脸上那看不出深浅的笑纹恰到好处地浮起来。
柳青妍微微欠身:“胡管家来此,可是受了王爷之命”
“王爷说了,昨晚夫人提的三个要求,王爷全部应允,今日来,就是兑现承诺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到柳青妍面前。
纸是普通的宣纸,边缘已经有些毛了,摺痕处磨得发白。
柳青妍接过来展开,目光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扫过,停顿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代我谢过王爷。”
她转过身,將那张借据放在桌上,压在茶壶底下。
司马睿的脑袋凑过来了,郭太妃从椅子上撑起来了,连司马恆那只攥著拐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三双眼睛死死盯著那张纸。
“这……这是……”司马睿的声音变了调,手指著那张借据,指尖在抖,“这是王武那张”
没有人回答他。
郭太妃从椅子上滑下来,踉蹌著走到桌边,一把抓起那张借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眼眶发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司马恆坐在太师椅上,拐杖顿了一下地面,嘴里也念叨著:“当真是祖宗有灵,列祖列宗在上,司马家不该绝啊。”
司马睿站在一旁,短暂的狂喜过后,那张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天抹泪的母亲,又看了一眼扶著拐杖连声念叨的父亲,最后把目光移到柳青妍身上。
那张清丽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债务清偿的释然,甚至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日光从门口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没有温度的瓷像。
司马睿的喉咙忽然感到发紧。
胡彻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这一次比方才那张借据厚得多,封面是硬质的黄褐色纸页,上书两个篆字——“户籍”。
“王爷的第二个承诺。”
胡彻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已擬好的公文。
“柳夫人,这是你的新户籍,国人籍。”
柳青妍接过那本户籍册,翻开第一页。
“从今日起,你的奴籍凭证已经註销。”胡彻的声音继续,“持此国人户籍,秦王治下任何开放之地,皆可畅通无阻。”
柳青妍合上册子,从袖中摸出那张跟隨她一年有余的奴籍凭证。
她將那张旧凭证双手递到胡彻面前:“有劳胡管家。”
胡彻接过,隨手交给身后的隨从。
“夫人客气了,分內之事。”
郭太妃还跪在地上,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国人籍。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不再是奴籍,可以在长安城自由行走,可以去官府登记做工,工钱能涨几倍,不用见到武侯就低头绕路。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问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两只手攥著那张已经被她捏皱的借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柳青妍手里那本国人户籍册,像一只盯著鱼乾的老猫。
司马恆也不念叨祖宗了。他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撑著拐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沉地落在柳青妍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疑,有估量,还有一种他以为藏得很好、其实谁都看得见的贪婪。
“好啊……好啊……”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沙哑却透著几分压抑不住的喜色,“青妍有了国人籍,咱们家……”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柳青妍依然没有看他。
司马睿站在一旁,目光从胡彻身上移到那本户籍册上,又从户籍册移到柳青妍脸上,最后落在那张已经被郭太妃攥得皱巴巴的借据上。
一夜。
仅仅一夜。
她出去了一夜,回来时穿上了他认不出的衣裳,带回了他还不清的债务被一笔勾销的消息,还带回了他梦想中的国人籍身份。
这一切不是祖宗保佑。
司马睿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第三个。”
胡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第三份文书,这一份比前两份都薄,只有一页纸。
纸色雪白,折了两道,摺痕挺括。
他將那份文书放在桌上,手指按住纸面,推到司马睿面前。
“画押吧。”
司马睿低头看那张纸。
白纸黑字,標题只有三个字——“和离书”。
司马睿的脑袋“嗡”地炸开了。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放大到几乎要裂开,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整个人钉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这……这……”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乾涩,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郭太妃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病人。
她凑过去看那张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司马恆攥著拐杖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咯吱作响。
那张苍老的、沟壑的脸上,方才的喜色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的、近乎狰狞的顏色。
“不可能!”司马睿的声音忽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转向柳青妍,指著那张和离书,手指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柳青妍看著那只指著自己的、颤抖的手,看了两息,然后抬起目光,落在司马睿脸上。
“我昨晚去找秦王,替你把赌债还了也给我找了条活路。”
“我向秦王提了三个要求,提籍,还债,和离。”
司马睿的脸白了。
“所以你……你昨晚……”
他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铁青,终於明白柳青妍这一身的荣光是从何而来。
不是祖宗保佑,是她拿自己换的。
是可悲的是,他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那笔债,是他亲手欠下的。
“不行!”
郭太妃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你公公的病还没好,睿儿的腰伤还没好,家里的米也快见底了,还有我的病……”
她的话卡住了。
因为柳青妍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厌恶。
郭太妃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低了下去,低了又低,最后变成一阵含混不清的囁嚅。
司马恆开口了,声音沉稳,带著一个曾经的王族长辈最后的威严。
“青妍,我司马家待你不薄。”
“七年。”柳青妍说,“我嫁进司马家七年,伺候公婆,操持家务,
从晋国到河西,从王妃到奴籍,我自问没有亏欠过司马家一天。”
司马恆的嘴唇动了动。
“但从你们劝我去当暗娼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欠你们了。”
柳青妍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帐本。
“现在,我拿自己替你们还了债,清了帐,自此两不相欠。”
话毕,她转身朝胡彻再度欠身行礼。
“胡管家,麻烦你代我向王爷再提一个要求,我要在长乐坊有一处清净宅院,要前后院通的那种,
再要四个乾净伶俐的奴婢伺候差遣,而且今日我就要离开明德坊,可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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