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风雪进军(2/2)
“虎父无犬子。赵将军,你莫要小看了自己的儿子。他随你们北上,在邢州遭遇耶律李胡时,不就与柴荣并肩奋勇杀敌,直冲敌阵,立下奇功吗?
朕看匡胤,勇毅果敢,颇有胆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你该为他骄傲才是。”
赵弘殷闻言,胸中涌起一股暖流,既有为人父的骄傲,也有对皇帝如此了解、看重自己儿子的感激。
他挺直腰板,肃然道:“陛下所言极是!末将并非担心犬子怯战,只是……罢了,陛下知人善任,是犬子的福分。
他若不能奋勇向前,马革裹尸,便不配做我赵家的儿郎,更不配陛下如此信重!”
“好!有赵将军此言,朕便放心了。”石漱钰赞道,随即挥了挥手,“诸将各归本部,依令行事!先锋即刻出发,前军半个时辰后开拔,中军及左右军依次继进!”
“遵旨!”众将轰然应诺,各自散去,点兵催马,一时间人喊马嘶,偌大的营地迅速行动起来。
风雪之中,药元福、高谟翰率领三千先锋轻骑,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营门,没入北方白茫茫的风雪之中。
柴荣、赵匡胤率领的二百内殿直黑衣黑甲,紧随其后。
紧接着,李守贞、符彦卿的前军精锐也开始整队,旌旗招展,甲胄铿锵,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弥漫开来。
石漱钰一直站在将台上,目送着先锋和前军依次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风雪尽头。
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她身上。左臂的伤痛、阴冷、麻木感,在长时间站立和寒风的持续侵袭下,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那寒意仿佛顺着血脉,一点点爬向心脏,带来一阵阵莫名的悸动和虚弱感。更糟糕的是,她开始感到一阵阵的发冷,那冷并非完全来自外界,更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伴随着隐约的头重脚轻,视线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模糊。
她知道,这是伤口感染加重、可能引发风寒甚至更严重病症的征兆。随军郎中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此刻,大军已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轻轻握住了受伤的左臂,隔着厚厚的貂裘和绷带,依然能感受到其下异常的肿胀和灼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右手的刺痛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一定要撑住……至少,要撑到拿下幽州……”她在心中默念,仿佛在给自己施加咒语。
北伐至此,已是骑虎难下,一旦她倒下,军心必乱,之前所有的牺牲和胜利,都可能付诸东流。
她仿佛看到了刘义隆元嘉草草的结局在向她招手,不,她绝不允许!
赵弘殷安排完本部侍卫军事宜,重新回到将台附近,准备护驾中军启程。
他抬头,正看见皇帝依旧独立风雪之中,身形似乎比平日单薄了许多,握着栏杆的右手指节绷得发白,侧脸在雪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上甚至凝结了细小的冰晶。
“陛下……”赵弘殷心中担忧更甚,忍不住上前两步,刚想开口劝谏陛下回御帐避风,或是询问御体是否安泰。
“无事。”石漱钰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他开口前,已率先出声,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沙哑,“你先下去整军吧,朕稍后便来。”
她甚至没有回头。
赵弘殷到了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他知道陛下心意已决,多说无益。他只能将满腹担忧压下,躬身行礼:“是,末将遵命。陛下……万望保重。”
说完,他默默退下,一步三回头,心中的不安却如这塞外的风雪,越聚越浓。
陛下方才的声音……那苍白的脸色……还有那明显在强撑的姿态……
石漱钰听着赵弘殷的脚步声远去,又独自在风雪中站了许久,直到确认中军各营已开始有序拔营,车马辎重开始移动,才缓缓松开了紧握栏杆的右手。
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骤然一黑,身形摇晃,几乎要栽倒。
她连忙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大口喘息了几次,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不能倒……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不能让人看见。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慢慢地、竭力保持着平稳的姿态,走下将台。每走一步,都感觉左半边身体沉重麻木,脑袋里像有无数小锤在敲打。
“起驾。”她对迎上来的石绿宛和石雪,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声音已然低不可闻。
石绿宛和石雪一左一右扶住她,触手所及,隔着厚厚的裘衣都能感到她在微微颤抖,掌心更是冰凉。
两人心中大骇,却不敢声张,只是更加用力地搀扶,低声道:“陛下,小心。”
御辇早已备好。石漱钰几乎是被半扶半抱着登上御辇。厚重的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视线。
她再也支撑不住,颓然靠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座椅上,闭上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寒冷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将仅存的力气和意识一点点吞噬。
车外,大军开拔的号角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洪流,向着北方,坚定地蔓延。
车内,一代女帝,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与逐渐蔓延的伤病和寒冷,进行着一场无声而凶险的搏斗。
北伐的战车依旧滚滚向前,但驾驭它的君主,已然是强弩之末。
前路是即将到来的盐津关,是更北的淤口关,是魂牵梦萦的幽州城,还是……某种未曾预料的巨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