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壮志成灰(1/2)
淤口关的临时行宫内,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焦虑和无声蔓延的恐慌所凝固。自那夜高烧惊厥、郎中断言凶险后,又是七八日过去。
女帝石漱钰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沉,偶尔清醒片刻,也是神志模糊,呓语不断,喂药进食都极为艰难。
左臂的伤口在郎中外敷内服双管齐下的猛药下,溃烂之势似乎被勉强遏制,但依旧红肿不退,高热也时起时伏,如同跗骨之蛆,反复消耗着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生机。
对外,石绿宛和石雪两位宰相以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为由,将御帐严密封锁,除了她们和极少数绝对可靠的心腹内侍、郎中,任何人不得靠近。
军务暂由她们二人与侍卫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赵弘殷商议处置。
然而,拖延的时日一久,纸终究包不住火。五万北伐大军屯驻在荒寒的淤口关,原定休整三日,一举拿下幽州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
可三日复三日,皇帝始终未曾露面,军中难免疑窦丛生,流言如同关外的野草,在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中悄然滋长。
“陛下到底怎么了?不是说小恙吗?怎么这么久都不见人?”
“是不是在泰州城受了暗伤?我听说那日守城惨烈……”
“幽州近在咫尺,为何按兵不动?契丹人要是缓过劲来……”
“该不会……陛下龙体有恙,甚或……”
最后那种猜测,无人敢宣之于口,却盘踞在每个人心头,让原本因连番大胜而高昂的士气,渐渐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将领们虽然被石绿宛、石雪和赵弘殷弹压着,但眼神中的焦躁与疑虑,却是一日胜过一日。
御帐内,炭火日夜不息,药味浓得化不开。石绿宛和石雪轮流守在榻前,衣不解带,眼窝深陷,形容憔悴。
看着榻上皇帝昏睡中仍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感受着她时而滚烫时而冰凉的手,两人心中的绝望如同这塞外的积雪,越积越厚。
“绿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石雪压低声音,眼中布满血丝,“军中流言已起,将领躁动。陛下若再不能露面主持大局,恐……恐生变乱。”
石绿宛何尝不知?她望着皇帝苍白消瘦的侧脸,心中如同刀绞。北伐大业,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陛下为之呕心沥血,甚至赌上性命,难道就要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恶疾,而前功尽弃吗?
“可陛下如今这样子……”石绿宛的声音哽咽,“我们又能如何?难道真要假传圣旨,下令撤军?”
“假传圣旨是死罪,更会彻底动摇军心。”石雪摇头,神色凄然,
“为今之计,只有等。等陛下醒来,哪怕只是清醒片刻,做个决断。若陛下……若陛下真有不测,”她顿了顿,强忍悲痛,
“我们也必须立刻秘不发丧,以陛下名义,下令全军回撤,退回瓦桥关甚至黄河以南,再做打算。
如今契丹国内未稳,或许还不敢追击。赵弘殷将军是陛下信重之人,我已与他密谈,令他暗中整备侍卫军与殿前司,随时准备弹压可能的不稳,并护卫……御驾。”
“回撤……”石绿宛喃喃重复,眼中涌出泪水,“陛下若醒来,看到我们不但未能拿下幽州,反而要撤军,该是何等伤心失望……”
“可总比大军溃散、陛下……陛下有了闪失、晋国无人主持要好!”石雪咬牙道,
“事到如今,保全陛下,保全这支军队,才是重中之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石绿宛默然,她知道石雪说得对。她们是宰相,更是陛下的侍女,在陛下无力理事的此刻,她们必须做出最冷酷也最无奈的选择。
又过了三日,就在石绿宛和石雪几乎要被焦虑和恐惧压垮,开始秘密商议撤军事宜细节时,榻上的石漱钰,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有往日睥睨天下的锐利神采,只有疲惫和高热灼烧后的虚弱。但至少,是清醒的。
“陛……陛下!”石绿宛扑到榻边,声音颤抖,几乎泣不成声,“您醒了!您感觉如何?还冷吗?痛吗?”
石漱钰眨了眨眼,适应着帐内昏暗的光线。
喉咙干得如同火烧,左臂传来阵阵钝痛和难以忍受的沉重麻木,身体依旧发冷,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
但意识,总算是清晰地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石雪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参汤,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气。
“舆图……”石漱钰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石绿宛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她连忙起身,从旁边的书案上取来那卷已被反复摩挲、标记了无数进军路线的巨大舆图,在榻前展开。
石漱钰的目光,艰难地、一寸寸地扫过舆图。从汴梁,到澶州,到泰州,到瓦桥关,再到益津关、淤口关……
最后,定格在那片她魂牵梦萦、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区域——幽州。燕云十六州的核心,汉家北疆的锁钥,无数将士用鲜血铺就道路想要抵达的终点。
她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抬起,去触碰那个标记,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是死死地盯着,盯着。
忽然,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深陷的眼眶中滚落,瞬间打湿了苍白的脸颊和身下的锦褥。
那不是低声的啜泣,而是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撕心裂肺的恸哭!
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不甘、绝望、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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