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强撑天威(2/2)
一切收拾妥当,石漱钰靠坐在御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穿戴整齐的上半身。她闭目凝神片刻,将胸中翻涌的气血和眩晕感强行压下,然后对石绿宛点了点头。
“宣……河东来使王峻……觐见。”石绿宛深吸一口气,走到帐门处,对外朗声道,声音尽力保持平稳。
“宣河东来使王峻觐见——!”
王峻早已在帐外等候多时。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营寨的布局,士兵的精神面貌,巡逻的密度,尤其是中军御帐附近的守卫,表面看似森严,但隐约能感觉到一种外紧内松的疲惫感,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药味。
听到宣召,他整了整衣冠,低头垂目,手捧盛放奏表的漆盒,跟着内侍,一步步走入御帐。
帐内温暖如春,炭火的气息混合着更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王峻不敢抬头,只依礼趋步上前,在御榻前数步外跪倒,高举漆盒:
“太原王、河东节度使麾下都将王峻,奉我主刘公之命,恭贺陛下北伐大捷,收复失地,擒获敌酋!特呈贺表三道,并献方物,恭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洪亮,姿态恭谨。
“王将军……远来辛苦……平身。”一个极其虚弱、沙哑,却依然带着某种奇异平静力量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王峻谢恩起身,这才敢微微抬起眼帘,快速瞥了一眼御榻之上。
只见皇帝倚靠在厚厚的软枕之中,身着明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龙的披风,脸色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似乎有些苍白,但嘴唇却有着不正常的嫣红。
她微微垂着眼,似乎有些疲惫,一只手随意搭在锦被上,另一只手……似乎隐在被中。
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许多,但坐姿依旧挺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气势。
“刘公……有心了。”石漱钰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似乎有些气短,但语调平稳,
“北伐小有斩获……赖将士用命,上天庇佑……不足挂齿。刘公镇守河东,屏藩王室,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她轻轻抬了抬手,示意石绿宛接过漆盒。石绿宛上前接过,并未打开,直接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陛下天威浩荡,用兵如神,此乃不世之功,足可光耀史册!”王峻连忙躬身,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钦佩,“我主刘公在河东闻讯,欣喜万分,本欲亲赴行在,叩贺天颜。然……”
他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然河东之地,蕃汉杂处,民风彪悍,将骄兵悍,刘公恐一旦离镇,宵小生变,有负陛下重托,故不敢擅离。
又兼近日天降大雪,封山阻路,贡道难行,筹措的些许方物,亦恐延误。
刘公心中焦灼,特命末将先行,呈递贺表,陈明情由,伏乞陛下圣鉴。”
这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忠心和祝贺,又巧妙地解释了刘知远为何不亲自来,为何贡物可能迟到,甚至暗示了河东情况的复杂和不易,为未来的任何可能变故都埋下了伏笔。
石漱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长睫微微颤动。王峻说话时,她一直半合着眼,仿佛在勉力支撑精神。
直到王峻说完,她才缓缓掀起眼皮,目光似乎有些涣散地落在王峻身上,却又仿佛能穿透他,看到遥远的晋阳。
“河东……情况特殊,朕……知晓。”她轻轻说道,声音更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刘公坐镇……辛苦。大雪封山……行路艰难,朕岂会怪罪?贺表……朕收下了。刘公的……忠心,朕……素知之。”
她似乎有些气力不济,微微喘息了一下,才继续道:“王将军……一路奔波,且去……营中歇息。待朕……稍愈,再行……召见。”
这便是送客了。而且,皇帝明显是强撑着接见,状态极差。
王峻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愈发恭谨:“末将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金之躯,偶染微恙,还望善加保重,早日康复!末将告退,在营中静候陛下召见。”
他再次行礼,慢慢退了出去。自始至终,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退出御帐,走出中军范围,王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帐中那一幕,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皇帝确实病了,而且病得不轻,那虚弱的气息。尽管有脂粉掩盖,但还是能看出来苍白的脸色、强打的精神。
她看出了刘公的试探吗?她接见自己,是强撑门面,还是另有深意?那句刘公的忠心,朕素知之,是真心相信,还是反讽?
王峻心中疑窦丛生,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朝廷经此北伐,虽获大胜,但皇帝重病,军队疲惫,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对河东用兵。
刘公的担忧,可以暂时放下了。甚至……或许可以更主动一些?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顶戒备森严的御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随即转身,向着安排给他的营帐走去。
他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向晋阳的刘公,禀报此行所见的一切。
御帐内,王峻的身影刚刚消失,石漱钰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去。她猛地向前一倾,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由白转青,几乎喘不过气。
石绿宛和石雪慌忙上前,一个扶住她,一个急急拍背。
“快!拿痰盂!”石雪喊道。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石漱钰“哇”地一声,吐出一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回枕上,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陛下!陛下!”石绿宛带着哭腔呼唤,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嘴角。
石漱钰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用尽最后一丝意识,抓住了石绿宛的手,手指冰冷,却用力到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气音:
“刘知远……王峻……他们……信了?”
石绿宛泪如雨下,连连点头:“信了,陛下,他们定然信了!陛下演得好,演得好……”
石漱钰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她极轻、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仿佛想笑,却最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