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虚实之间(2/2)
“派白文珂去!以进贡药材、奇货为名,亲自去恒州探病!
朕要亲眼看看,那石漱钰,到底是真好了,还是在装神弄鬼!”
白文珂,北都副留守,刘知远心腹,为人精细,善于察言观色。
他领命后,精心挑选了一批名贵药材和一些河东特产奇玩,带着少量随从,离开晋阳,快马加鞭,东向恒州。
当白文珂抵达恒州时,晋军主力已在此驻扎数日。
恒州城内外,晋军旗号严整,巡逻严密,但那股刻意维持的肃杀之下,总让人觉得有些外强中干。
尤其是中军大营,更是戒备森严到了极点,出入皆需严查,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文珂递上刘知远的贡表和礼单,言辞恳切,表示听闻陛下北伐辛劳,偶染微恙,刘公忧心如焚,特命他前来问安,并献上河东薄礼,祈愿陛下早日康复。
请求递入,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有内侍出来,引白文珂入内。一路行去,岗哨林立,
甲士目不斜视,但白文珂敏锐地感觉到,这些士兵的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终于来到御帐之外。帐帘掀起,一股浓重得几乎令人作呕的药味混合着某种熏香也掩盖不住的、淡淡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白文珂心头一凛,低头垂目,躬身入内。
帐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牛油灯。御榻之上,重重锦被之中,隐约可见一人靠坐。两名女子一左一右侍立榻边,正是石绿宛与石雪。
两人皆面色憔悴,眼带血丝,见到白文珂,只是微微颔首,神色间充满了疲惫与一种强自支撑的凝重。
“臣……北都副留守白文珂,奉太原王之命,叩见陛下!恭祝陛下圣体安康!”
白文珂趋步上前,在御榻前数步外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恭敬无比。
一阵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声从榻上传来,咳了许久,才有一个极其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响起,气若游丝:
“平……身……刘卿……有心了……”
白文珂谢恩,缓缓起身,这才敢微微抬起眼帘,快速而隐蔽地扫向御榻。
只见皇帝石漱钰半躺在厚厚的软枕之中,身上盖着明黄锦被,只露出脖颈以上。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双颊却反常地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甚至有些发紫。
长发未绾,披散在肩头,更显得脆弱不堪。
她微微睁着眼,但眼神涣散,似乎难以聚焦,额头上布满细密的虚汗,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仅仅是说了一句话,便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而短促。
“陛下……”石绿宛连忙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拭额头,动作轻柔,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痛惜。
白文珂心中剧震!这哪里是渐好?这分明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之相!
比王峻描述的,似乎还要严重数倍!那强撑的精神,那涣散的眼神,那异常的红晕……
分明是内火煎熬、元气将绝的征兆!
他定了定神,躬身道:
“陛下洪福齐天,偶染小恙,定能遇难成祥。太原王在河东,日夜为陛下祈福,闻陛下思念京师,心中亦感同身受。
特命臣献上老参一株,灵芝一对,并河东些许土仪,不敢言补,唯愿陛下服之,能稍安圣体,早日还京。
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如此英明神武,仁德布于四海,定然会受到上天眷顾,转危为安!”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皇帝祈福。
榻上,石漱钰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飘忽地落在白文珂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认出了他是谁,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刘公……有心了。”她重复道,声音更加微弱,断断续续,“朕……加封他为……北平王……望他……为朕……守好河东……门户……不负……朕望……”
“臣代北平王,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
白文珂再次跪倒,心中却念头急转。加封北平王?这是示好,还是麻痹?亦或是自知不久于人世,在安排后事,拉拢强藩?
就在这时,石漱钰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加厉害,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石雪慌忙上前,一手扶住她,一手将一个雪白的丝绢递到她唇边。
“咳咳……呕……”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石漱钰猛地向前一倾,似乎要呕吐。石雪手中的丝绢连忙接住。
白文珂跪在地上,角度恰好能看到那方丝绢。只见雪白的绢面上,赫然沾染着一抹刺目的、带着泡沫的暗红色!是血痰!
皇帝咳血了!
石绿宛和石雪脸色瞬间煞白,交换了一个惊恐万状的眼神,虽然迅速掩饰,但那瞬间的慌乱却被白文珂捕捉个正着。
石雪手忙脚乱地将染血的丝绢团起,塞入袖中,强作镇定地为皇帝抚背。
石漱钰咳出这口血痰,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倒回枕上,眼睛半阖,胸口微弱地起伏,连呼吸都变得似有似无,只有那苍白的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更加明显。
“陛下需要静养……白副留守,且先退下吧。”石绿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对白文珂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白文珂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叩首:
“是,是!臣告退!陛下万望保重龙体!”
说完,他几乎是倒退着,迅速退出了御帐。
直到走出中军大营,被冷风一吹,方才御帐中那一幕,尤其是那口刺目的血痰和两位宰相瞬间的失态,深深印在了白文珂的脑海里。
皇帝石漱钰,绝非渐好,而是已至弥留之际!咳血,乃是肺腑重损、邪毒攻心的凶兆!
石绿宛、石雪等人,不过是在硬撑,粉饰太平!刘公的机会,真的来了!
他不再耽搁,立刻上马,带着随从,星夜兼程,返回晋阳。他要将亲眼所见,一字不差地禀报给刘知远。
那位年轻女帝的生命,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河东的霸业之机,已近在眼前!
御帐内,白文珂离去后许久,石漱钰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哪还有半分涣散与垂死?
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与算计的锐光。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内侧——那里,有一个刚刚被她自己悄悄咬破的小伤口。
“演得……可还像?”她看着石绿宛手中那方染着血的丝绢,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石绿宛和石雪这才松了口气,刚才那一刻,她们的心真的提到了嗓子眼。石雪心有余悸道:
“像,太像了……尤其是陛下咳血那一刻,臣魂都要吓掉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石漱钰缓缓闭上眼,这次是真的感到了极度的疲惫。
方才一番表演,耗神费力,几乎让她虚脱。
“刘知远……该动手了。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尤其是河东方向……咱们的鱼,要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