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嗣统之思(2/2)
或许,都有。但最根本的原因,恐怕还是权力本身的冰冷逻辑。坐上了这个位置,就不得不思考这个位置如何坐得更久,如何在自己离开后,不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不让自己的政治遗产被轻易推翻或抹杀。
有了皇嗣,尤其是皇子,就等于在法统和人心上,打下了一根更牢固的桩。朝臣会因国本而更安心,潜在的竞争者的合法性会被进一步削弱,甚至军队的忠诚,也可能部分转移到未来的君主身上。
这无关个人情感,纯粹是政治算计。
“大概是因为……有了皇嗣,自己才能……坐稳这个天下?”
她对自己低语,语气充满了不确定与自嘲。坐稳天下,靠的是兵强马壮,靠的是赏罚分明,靠的是政治手腕。
子嗣,更多是一种未来预期和法统装饰。但在一个极度看重宗法传承的时代,这装饰又确实不可或缺。
然而,生子的前提是什么?是婚姻,是男人。这又绕回了她刚刚坚决否定的死结。找一个男人,生下孩子,然后呢?
孩子的父亲如何处理?外戚问题如何防范?孩子的教育由谁主导?
万一……万一她像历史上许多生育后的女子一样,身体受损,甚至……那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简直是一个无解的悖论。要巩固权力、延续统治,似乎需要子嗣;但获取子嗣的过程和结果,又可能严重削弱甚至颠覆她的权力。
烦躁感越来越重。她猛地掀开身上的薄毯,赤足踩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地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却有些涣散,并未真正落在那些山川城池的标记上。
不能再想下去了。至少现在不是时候。这些关于继承、子嗣的深远思虑,固然存在,但眼下最紧迫的是晋阳。
自天观元年十月末誓师出兵,至今已是天观二年三月末。不知不觉,离开汴梁已经整整五个月了。
五个月……经历了北伐契丹的连番血战,经历了泰州生死一线的围城与反击,经历了连克三关的势如破竹,也经历了功败垂成、病重撤军的无奈与不甘,如今更是陷入了与河东叛军的最后决战。
这五个月,比她前世二十多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还要漫长。
汴梁竟有些陌生和遥远了。朝堂上那些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市井间或许已经流传开的关于北伐胜负、皇帝生死的种种谣言……
离开太久,很多事情,都需要她回去重新梳理、掌控。
一股强烈的疲惫和思归之情,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不是小女儿家的乡愁,而是一种帝王对权力中枢的本能牵绊,一种渴望回到自己亲手打造的、相对熟悉和稳定的环境中去重整旗鼓的迫切。
“等朕平定晋阳,就可以……回到汴梁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断。是的,必须回去。真正统治这个帝国的根基在汴梁,在中原。
北伐暂停,河东叛乱必须扑灭,然后她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消化战果,巩固内部,应对南方那些割据政权可能的变化。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冷静。那些关于婚姻、子嗣、继承的纷乱思绪,被她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名为现实的坚冰牢牢封存。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眼下最实际的问题,是晋阳。是刘知远。
“先等着柴荣的劝降……如果不行,那就……攻城。”
她回到榻边,坐下,唤来石绿宛:
“传令诸将,今夜加强戒备,斥候再放远二十里,严密监视晋阳四门动静,尤其是西门、北门山地方向,谨防刘知远狗急跳墙,遣奇兵偷袭或突围。
攻城器械的打造,一刻不得停歇。五日后辰时,朕要看到所有准备就绪。”
“是,陛下。”石绿宛领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您也该歇息了,龙体要紧。”
“朕知道。”石漱钰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她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
目光望着帐顶摇曳的灯影,脑海中交替浮现着晋阳高大的城墙、柴荣入城时决绝的背影、刘知远可能在城头焦灼的模样,以及更远处,汴梁皇宫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