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丧子之痛(2/2)
皇帝病倒,皇子新丧。消息虽被苏逢吉、郭威等人竭力封锁,但如何瞒得住?很快,一种沉重而不祥的气氛,如同瘟疫般在晋阳城内蔓延开来。
守军将士听闻皇子病逝、皇帝病重,本就因连日血战而低落的士气,更加一落千丈。
人人脸上带着惶恐与迷茫,不知道这仗还能打多久,不知道这座孤城和自己的命运,最终会走向何方。
尽管以李骧、苏逢吉、苏禹珪、郭威、王章、王峻、杨邠为首的核心大臣们强撑局面,轮流值守城防,处理政务,弹压可能的骚乱,努力维持着晋阳城脆弱的秩序,但那弥漫全城的惶惶不安与绝望气息,却越来越浓。
晋军大营,御帐。
石漱钰面无表情地听着前线送来的战报。攻城第一日,伤亡近三千,未能取得突破性进展,这在她预料之中。晋阳若是那么容易打,也不会成为历代龙兴之地和难攻不落的象征了。
而当斥候将刘承训病逝、刘知远因此病倒、晋阳城内人心惶惶的消息秘密传回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刘承训那个相貌温厚、两次跑来哀求、最后晕倒在她营外的年轻人,就这么死了?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在权力的绞杀中。而刘知远丧子之痛,她虽无法感同身受,却能想象其打击之重。
“倒是省了朕一番手脚。”她低声自语,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
敌人的悲痛,就是己方的机会。刘知远倒下,晋阳守军的士气必然遭受重创。
她再次走到舆图前,目光凝重地审视着那座被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城池。
经过白日强攻,她对晋阳的防御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座城,比她记忆中、比情报上描述的更加难啃。
晋阳西边是天龙山,东边汾河穿城而过,天龙山流下的晋水围绕在城池的西南面。
自唐朝武则天时期修建晋阳跨汾河的中城,连接了晋阳的西城和东城。
我若攻西城,东城可渡河驰援;若围东城,西城可凭高据守,两面夹击,不愧是千古罕见的雄城!
她心中暗自叹息。在冷兵器时代,面对这样一座充分利用山水地利、三城勾连、互为犄角的超级堡垒,强攻硬打,代价太大了,而且未必能奏效。
历史上,宋太宗赵炅历经苦战,最终攻灭北汉、拿下晋阳后,竟下令彻底毁掉这座千年名城,并迁走百姓,在别处另建太原城。
除了厌恶其龙气太盛、屡出割据者外,恐怕也深深忌惮其难以攻克的防御体系,不愿留给后人据险反抗的机会。
“不过,朕打下晋阳,可不舍得毁。”她手指轻轻拂过舆图上晋阳的位置,眼神有些悠远。
这里,毕竟是大晋的龙兴之地。她的父亲石敬瑭,就是从这里起家,借契丹之力夺取天下。
虽然她对石敬瑭并无多少父女亲情,甚至多有鄙夷,但若她真的一把火烧了晋阳,那位还在汴梁宫中安养的太上皇,恐怕真要不顾一切跳出来骂她,许多河东出身的旧臣,心中也必然芥蒂丛生。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她穿越之初,睁开眼睛的地方。
那时,她还是石敬瑭的二女儿,一个贵族少女,生活在晋阳的节度使府邸。
那段时间,虽然战战兢兢,虽然对前途茫然,但至少没有后来那么多血腥、算计和如山压力。
她曾在那府邸后的校场偷偷学过骑马,摔得鼻青脸肿;也曾在那片熟悉的街市间,感受过些许属于平凡生活的烟火气。
她对这座城,心底深处,是有一份特殊而复杂的感情的。它见证了她最无助的起点,也即将见证她以征服者的姿态回归。
“如果攻下晋阳……去当年骑马射箭的校场,再去看看吧。”她低声对自己说,随即摇了摇头,甩开这不合时宜的怀旧。
眼下,是战争。是必须攻破这座城的现实。
强攻损失太大,且刘知远病倒,或许正是改变战术的时机。
“传令,”她对侍立的石绿宛道,“鸣金收兵。今日攻城,到此为止。”
“陛下?”石绿宛不解,虽然今日未破城,但敌军主帅病倒,正该加紧进攻才对。
“硬拼不是办法。”石漱钰解释道,手指在晋阳东城墙外划了一条线,
“传令高行周、李守贞,挑选精干士卒和工匠,今夜开始,在晋阳东城墙外,择一隐蔽处,秘密挖掘地道,修筑甬道!”
“甬道?”石绿宛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战术。
“不错。”石漱钰点头,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挖掘深沟,两侧筑起土墙,上方用木料、皮革覆顶,形成一条从我军阵地直通城墙根部的、有顶盖的通道。
士兵和器械可以通过这条甬道,避开城上箭矢礌石,安全抵达城墙下。
然后,或从甬道尽头向城墙基座挖掘坑道,填入火药或柴薪,烧塌墙基;或直接以甬道掩护冲车、士兵抵近城门或城墙薄弱处,进行破坏。”
她顿了顿,补充道:“同时,让药元福、张彦泽所部,继续在正面佯动,制造即将再次强攻的假象,吸引守军注意力。
甬道工程,务必隐蔽,夜间进行,白天覆盖伪装。
朕倒要看看,没了刘知远亲自督战,城中又人心惶惶,郭威、杨邠他们,能不能防住朕这暗度陈仓之计!”
“陛下英明!臣这就去传令!”石绿宛眼睛一亮,连忙领命而去。
石漱钰独自立于帐中,望着远处暮色中巍然矗立、却仿佛笼罩在一层不祥阴影中的晋阳城。
攻防双方,都到了比拼意志、耐心和最后计谋的关键时刻。而她心中那份对旧地的复杂情愫,也只能在胜利之后,再去悄然凭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