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拦还是不拦(1/2)
赵长缨来得很快。
从营房到陆晏的屋子不到三十步——他现在走路已经不需要刻意控制步幅了。腰上的伤在两个多月里长好了大半——结了痂、脱了痂、新长出来的肉在伤口处鼓成了一道硬硬的脊,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两分。周伙计说那道脊会慢慢变平——但不会完全消失,会留一条白色的疤。赵长缨不在乎疤——他身上的疤比他的手指头还多。
右臂也能用了——箭伤比刀伤好得慢,整整养了两个半月才拆了绑带。拆绑带的那天他第一件事是握了一下拳——握拳的时候前臂的肌肉从内往外地涨,涨到伤口的位置时有一丝极细的刺痛。他把拳头握到最紧——刺痛从一丝变成了一线,从一线变成了一片。他忍住了,没有松,握了大约十息才松开。松开之后手指上有指甲掐出来的半月形白印。
他对范福说:“能用了。“
范福看了看他手掌上的白印,说:“长缨哥,您这是能用还是硬撑?“
赵长缨没搭理他。
他走进陆晏营房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了——陆晏坐在桌后,孙元化站在桌的左侧,沈青坐在靠门那条偏了半尺的凳子上。赵长缨进来之后扫了一眼——他看人的方式和沈青不同。沈青看人是看细节:衣服、表情、手的位置。赵长缨看人是看气——屋子里的气。
屋子里的气不对。
不是紧张——在场的四个人里没有一个会因为紧张而改变表情的。不对的地方在于安静——太安静了。平时陆晏叫人来议事,多少会有几句寒暄——不是废话,是缓冲。缓冲是让所有人的脑子从各自手头的事情里切换到会议频道上来的过渡。今天没有缓冲。
赵长缨走到了桌的右侧——和孙元化隔着桌子面对面。他没有坐——赵长缨在军事会议上从来不坐。不是规矩,是习惯——坐着的人反应比站着的慢半拍。
陆晏没有废话。
他把桌上那块深褐色的布用手指转了一下——转到了一个赵长缨和孙元化都能看清的角度。
“都看一下。“
赵长缨低头看了——他看字的速度比孙元化快。不是因为他比孙元化聪明——是因为他只看他需要看的部分。他不看工匠那一段——工匠的事他不管。他看的是:船队规模、出发时间、航线方向、叛军兵力。
看完了之后他直起腰,右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按的是刀柄的位置。但他今天没有佩刀——来得太急了。按了个空。
四个人——陆晏、赵长缨、沈青、孙元化——围着一张桌子和一块布,站的站、坐的坐,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大约五息。
陆晏打破了安静。他不是用话打破的——是用一个问题。
“拦,还是不拦。“
五个字。不是反问——是真的在问。他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拦或者不拦,是或者否,两个选项。但每个人听到这五个字之后脑子里转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沈青想的是情报的可靠性——这条线报如果有误差,拦就是扑空,扑空不仅浪费仅有的弹药和船只,还会暴露长山岛的实力。
赵长缨想的是能不能打赢——拦是要用船和炮去拦的,打不赢就不是拦,是送死。
孙元化想的不一样——他想的是那批工匠。
他第一个开口了。
“我说一下工匠的事。“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孙元化说话是文人的腔调,不急不缓,每句话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间隔,像是他在写奏疏时的行距一样。今天他说话快了一些——不是很多,但能听出来。
“那批工匠里,有我认识的人。“
他伸手点了一下布面上写着“工匠“的那一行。
“不是泛泛地认识——是我在登州时亲自招来的、亲自教过的、亲眼看着他们从学徒变成师傅的。有一个叫王大锤的——铸炮的,登州铸炮作坊里最好的浇铸手,一炉铁水出来他看一眼颜色就知道成分对不对。有一个叫钱火头的——配药的,火药的三样东西他用鼻子闻就能分出配比来,误差不超过半钱。还有几个我不确定名字但认得脸的——都是真正会造炮的人。不是会修、不是会看,是会造。从选料到铸造到试射,全套的手艺都在他们脑子里。“
他停了一下——停的方式不是他平时那种有节奏的间隔,是一种需要换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的停。
“这些人到了后金——“
他的声音在这四个字之后又低了半分。
“后金现在有什么?有骑兵,有弓箭,有长矛,有刀。他们在野战里靠的是这些东西——骑射、冲阵、白刃格斗。火器——他们有一些缴获的,但没有人会造。不会造就意味着打完了这一批就没了,坏了修不好,弹药用完了补不上。所以到今天为止,后金的火器一直是短板——有,但形不成体系。“
“但如果这三四十个工匠到了后金——情况就不一样了。有了工匠就有了造的能力,有了造的能力就有了体系。不是今天缴获一门明天缴获一门的零敲碎打——是自己开炉、自己铸管、自己配药、自己试射的成建制生产。十年——“他伸出一根手指,“给他们十年时间,后金就会有一支和大明一样装备火器的军队。到那个时候——“
他没有说“到那个时候“后面的话。
不需要说。
在场的四个人都知道“到那个时候“意味着什么——后金本来就在野战中碾压明军,如果再加上和明军一样的火器装备,辽东的局面就彻底没救了。不是难救——是没救。
孙元化说完了。
他说完之后没有坐下——也没有后退一步。他站在桌旁,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边敲了两下——“笃、笃“。那是陆晏的习惯,不是他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染上了这个习惯——也许是在长山岛上和陆晏待了三个月之后,有些东西不知不觉地传过来了。
赵长缨听完了孙元化的话。
他没有立刻接。他在等——等陆晏的反应。赵长缨在军事会议上的习惯是最后一个说话——先听别人说完,他再说。他的话永远是总结性质的:能打还是不能打,打得赢还是打不赢。
沈青也没有说话。
他的工作在递出那块布的时候就完成了——接下来的决策不归他管。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他在听,在记。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记住——不是用布写,是用脑子记。万一将来有一天需要回溯这场会议上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判断,他的脑子就是档案柜。
陆晏坐在桌后。
他听完了孙元化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在想。但他想的不是“拦不拦“——这个问题在他看完那块布的第二遍的时候已经有了答案。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怎么拦。
“怎么拦“比“拦不拦“复杂得多——但那是下一步的事。在这一步里,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决定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孙元化。
然后他看了一眼赵长缨。
然后他看了一眼沈青。
三个人——三双眼睛。三双眼睛里装着三种不同的东西:孙元化的眼睛里装着那些工匠的名字和他们手里的手艺,赵长缨的眼睛里装着船和炮和兵力对比的数字,沈青的眼睛里装着从草料伙计的手里辗转三天送来的那块深褐色的布上的每一个字。
三种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做决定的全部依据。
够了。
不够也得够——他没有更多的信息了。一个在海岛上蛰伏了三个月的人,手里只有七百人、十三条船、不到五十门炮——他就是拿着这些家底去赌的。赌赢了——孔有德的船队被截,火器和工匠落在他手里,他的实力翻一番。赌输了——他的船沉在海峡里,七百人变成三百人,长山岛回到三个月前的原点。
但他不怕回到原点——他已经从原点走过一遍了。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不赌。
不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三四十个工匠和那一堆火器被孔有德带到后金去。带去了之后——就是孙元化说的那些话。十年。十年之内辽东的战局会变。变了之后——大明在北方的防线会被彻底洞穿。防线洞穿了——他陆晏在海岛上攒再多的枪炮也没有用,因为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骑射为主的对手,而是一个和他一样有火器体系的对手。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所以他开口了。
“那就拦。“
三个字。
声音不大——和他平时说话的音量一样。不是那种振聋发聩的、在城墙上对着千军万马喊出来的三个字。是那种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块写满了蝇头小字的布、对着三个和他一起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说出来的三个字。
轻的。
但重的。
赵长缨听到了。
他的反应是——他的右手又按了一下腰间。这一次按的不是刀柄的位置——是空的。但按的力度比上一次大了一些,大到他的指节发白了。
按空的意思是:他需要一把刀。
更深的意思是:他接受了这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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