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拦还是不拦(2/2)
沈青听到了。
他的反应是——他的脊背微微挺了一下。从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变成了坐直的姿势。坐直的意思是:他从汇报模式切换到了执行模式。接下来陆晏说什么,他做什么。
孙元化听到了。
他的反应是——他什么都没做。他站在桌旁,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呼吸变了——从刚才说话时微微加快的呼吸,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慢的呼吸。那种呼吸是一种释放——他心里悬着的那个东西落地了。
落地的那个东西是:有人愿意去拦。
不是朝廷——朝廷不会拦。朝廷的围剿军只会在陆地上追孔有德,追到海边就停——朝廷没有海上截击的能力,也没有这个意识。在朝廷的逻辑里,孔有德渡海跑了就是跑了,跑了就算了,至于他带走了什么——朝廷看不到,也不想看。
但陆晏看到了。
陆晏看到了那三四十个工匠的名字——虽然他不认识他们,但他知道他们的价值。他知道一个会铸炮的工匠值多少银子——不是能用银子衡量的那种“值“,是“有了他你就能造出打得更远的炮、没了他你就只能用打不远的旧炮“的那种“值“。
这种价值,朝廷算不清楚。
但陆晏算得清楚。
他算清楚了——所以他说了那三个字。
“那就拦。“
——
三个字说完之后,营房里安静了大约三息。
三息之后陆晏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意味着会议的第一阶段结束了——“拦不拦“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接下来是第二阶段:“怎么拦。“
他看着赵长缨。
“长缨。“
一个名字。
赵长缨直了一下腰——不是立正,是一种“我在听“的姿势。
“你跟我单独算一笔账。“
“算什么?“赵长缨问。
“算打不打得赢。“
赵长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到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时嘴角的本能反应。
“好。“他说。一个字。
陆晏转头看孙元化。
“孙先生,回去之后做一件事——把咱们所有能上船的炮清一遍。每一门炮的口径、射程、装药量、备弹数,列一张表给我。“
孙元化点了一下头——那种他特有的、文人点头的方式,幅度不大,但很沉。
“另外——“陆晏的声音低了半分。“您在登州的时候,训练过一批炮手。那批炮手里面,有多少跟咱们出来了?“
孙元化想了一下。
“八个。“他说。“从城里跟到了长山岛的,能使炮的,八个。“
“八个够不够?“
孙元化沉默了两息。
“看打多大的仗。“他说。“如果是在海上、在海峡里——八个人操六到八门炮,够了。前提是——每个炮位有两到三个人搬弹药、清膛、复位。这些人不需要会瞄准——会搬就行。“
“会搬的人不缺。“赵长缨插了一句。
陆晏最后看了沈青。
“沈青。“
“属下在。“
“孔有德的船队什么时候出发——我需要确切的日子。不是'大约一个月',是哪一天。误差——“
他停了一下。
“不能超过三天。“
沈青站了起来——站的动作和坐下时一样轻。
“属下去办。“
四个字说完,他转身出去了。门合得很轻——铰链这次一声没响。
孙元化也走了——走之前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布。布还摊在那里,字面朝上。他的目光在“工匠“那一行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他转身出门的时候步子很快——他要回作坊,赵铁还等着他。但今天他回作坊不只是去打铁——他要清点那些炮。
营房里剩下了两个人。
陆晏和赵长缨。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桌上摊着那块深褐色的布,布旁边是陆晏之前看了一半的货单、一方干了墨的砚台、和一支搁在砚台边上的笔。
陆晏看着赵长缨。
赵长缨看着陆晏。
“你腰好了没有?“陆晏问。
这句话不是寒暄——是另一个问题。腰好没好意味着赵长缨能不能上船。能上船和不能上船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局面——赵长缨在船上意味着接舷战有人带队,不在船上意味着接舷战只能靠水师的人,而水师的人比赵长缨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赵长缨的回答很简单。
他把右手攥成了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松开。松开之后把手掌翻过来,五根手指伸得直直的,每一根都稳的。
“好了。“
两个字。
陆晏看了他的手三息。三息之后他点了一下头。
“那就算账。“
赵长缨拉过一条凳子——他终于坐下了。这是他在军事会议上第一次坐下——因为接下来要算的账不是三五句话能说完的。
他坐在了桌的右侧——和陆晏面对面。两个人之间是那块深褐色的布、一方砚台、和一张即将被写满数字的白纸。
陆晏拿起了笔。
蘸墨。
“说。“他对赵长缨说。
赵长缨开始说——从叛军的船只数量开始,从他们能调动的兵力开始,从海峡的宽度和水流方向开始。
屋外的日头依然烈——六月的正午,长山岛上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发烫。但营房里的两个人感觉不到热——他们的脑子里全是数字。
数字是冷的。
但数字的背后——是一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