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豪赌的账(2/2)
账算到这里——大的框架出来了。
陆晏把笔放下了。他拿起那张写满了数字和图画的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的方式是他前世做工程决策时的方式:先看不利因素,再看有利因素,最后看能不能把不利因素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不利因素:兵力劣势——五百对八千(海上折合后五百对二千五,差距缩小但仍然是一比五)。船只劣势——十一艘对五十艘。弹药有限——三十三门炮的备弹打两场中等规模海战就空了。
有利因素:炮术优势——孙元化的炮手十发中五,对方十发中一二。船型优势——对方大部分是杂船,不耐炮击、不善机动。地利优势——海峡五里宽,叛军只能排成长蛇,首尾不能相顾。突然性——对方不知道长山岛有一支截击力量。
把有利因素和不利因素摆在一起看——
赵长缨已经替他看完了。
赵长缨不会画图——他的脑子里没有纸面上那种工整的表格和清晰的线条。但他的脑子里有另一种东西——一种从天启二年第一次上阵杀人开始积累的、靠本能和经验垒出来的判断力。这种判断力不需要数字——数字是陆晏的事。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感觉:赢面大不大。
感觉告诉他——赢面在六成到七成之间。
六七成不算高——但也不低。他打过赢面更低的仗——天启二年白莲教那一仗,他带着二十个人冲一百多人的营地,赢面大约在三成。那一仗他赢了——靠的是夜色和火枪的突然性。
今天的仗比那一次赢面高——靠的是海峡和炮术。
他把他的判断浓缩成了两句话。
“陆战——我们必败。“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五百人在陆地上和八千人打,什么战术都没用,拿脑袋往石墙上撞也没这么蠢。
“海战——他们必败。“
这句话他说得比上一句重了一分——重在“必“字上。不是“可能败“、不是“大概率败“,是“必败“。必败的原因他已经说了:他们的船是纸糊的,他们的炮手是瞎子,他们的兵上了船就废了一半,他们走的那条路是一条窄到只能排成长蛇的死胡同。
在死胡同里被人两边夹击——换了谁都必败。
陆晏听完了这两句话。
他把纸放下了——放在桌上,和那块深褐色的布并排。纸上是数字和图画,布上是情报。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做最终决定的全部依据。
他做了最终决定。
决定的内容不是“拦不拦“——那个决定在上一场会议里已经做了。这一次的决定是“怎么拦“的核心部分:
在海上打。
“那就在海上打。“
六个字。和“那就拦“一样平静。
赵长缨没有接话——不需要接。这六个字是一道命令——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从这六个字开始:编队、部署、定位、装弹、出发。
他站起来了——凳子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嘎“。站起来的动作比坐下去的时候干脆了很多——腰上的伤已经不碍事了,站起来的那一下里他的脊椎是直的、力是通的、从脚底到头顶没有一个地方卡。
“我去准备。“他说。
三个字。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右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按的力度不大,但很实——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确认什么?确认门框是实的,确认脚下的石板是实的,确认他要走出去的这个世界是实的。
他要去打仗了。
门框是实的——好。
他走出去了。
——
营房里又剩下陆晏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块布和一张纸。布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沈青从草料伙计那里辗转送来的情报。纸上是赵长缨的数字和他自己画的海图——海图上有两个小三角,两个小三角代表两支即将埋伏在海峡两侧的舰队。
他看着那两个小三角看了很久。
很久是多久?也许是半盏茶,也许是一盏茶。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笃、笃、笃“。三下。三下的节奏不均匀——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了大约两息,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隔了大约四息。节奏不均匀说明他的脑子在运转——运转的速度不是匀速的,中间有一个停顿,停顿的位置是一个需要额外思考的节点。
那个节点是什么?
是他自己。
他在想一件赵长缨没有问、孙元化没有问、沈青也没有问的事——他自己上不上船。
主帅上不上旗舰——这个问题在任何一场海战里都是一个绕不开的选择。上了旗舰,主帅能第一时间看到战场的全貌,能最快速度地下达命令,能用自己的存在稳住全军的士气。但上了旗舰也意味着——旗舰被击沉的话,主帅就没了。主帅没了,全军就散了。
陆晏不怕死——如果“怕死“的意思是那种发抖、出冷汗、不敢面对的恐惧的话,他确实不怕。他在前世的工地上遇到过好几次塌方和火灾,每一次他都能保持冷静——冷静不是勇敢,是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危险来了,脑子不是去想“我会不会死“,而是去想“出口在哪里“。
但他怕另一件事——他怕自己死了之后这七百个人没人管。赵长缨能打仗,但他不会算账、不会做外交、不会在乱世里给这群人找一条活路。胡静水会算账,但他不会打仗。沈青什么都会一点,但他不是一个能站在前面带人的人——他是影子,影子当不了主人。
所以他必须活着。
但他也必须上船——因为这场仗不是一场普通的仗。这是一场赌局——赌局的赌注是长山岛未来十年的命运。赌这么大的赌注,他不在场就等于把筹码交给了别人。别人不是不可信——是不够。这场赌局的每一个变量他都亲手计算过,每一个应急方案他都亲手拟过。只有他自己在场,才能在意外出现的时候做出最快最准的判断。
所以他会上旗舰。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不再敲了。
他把纸和布叠在一起——折成一个方块,放进了桌角的木匣子里。匣子已经装不下了——他用手掌按了一下匣盖,才勉强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营房。
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算账用了大约两个时辰,从午时到未时末。阳光从西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头踩在了码头石台的边缘上。
他往作坊的方向走。
他要去找孙元化——问一件事:叛军的船队里,工匠会被安排在哪艘船上。
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他在海峡里那两刀切在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