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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埋伏(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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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二,寅时。

天还没亮。

长山岛南面的码头上灯火全灭了——不是灭了,是被命令灭的。范福在前一天晚上把所有人召集到码头上,宣布了一条命令:从子时起,全岛熄灯。油灯、火把、灶火、烟斗——所有能发光的东西全部熄掉。“一丝光都不许有——你们抽烟斗的那点火星子,在海上十里外都看得见。“

范福不是军官——他是管家。但这条命令是陆晏让他传的,所以没有人敢不听。

码头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准确地说不是完全看不见,天上有一弯新月,月光极淡,把码头石台的边缘照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线。灰线的那一边是海——海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微光,海浪的声音比白天轻了一些,大约是因为夜里的风小了。

船在码头上等着。

十一艘——六艘战船、五艘武装商船。它们靠在泊位上,桅杆竖着,帆收着,甲板上没有灯,只有人影在晃动。人影是水手和兵——他们在做最后的准备:搬弹药、检查炮位、盘绳子、确认每一面帆的帆索是否牢固。所有的动作都在黑暗中进行——没有灯。

没有灯怎么干活?靠手。

这些人在长山岛上待了五个月了——五个月里他们在这些船上爬上爬下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根缆绳在什么位置、每一个炮位的挡板朝哪个方向开、从甲板到舱底有几级台阶——闭着眼都摸得到。黑暗对他们来说不是障碍——是掩护。

陆晏站在旗舰的舷侧。

旗舰是六艘战船里最大的一艘——长约九丈,宽约三丈,吃水约一丈二。这艘船是从登州带出来的家底——天启六年买的,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是福建船坊造的广式战船,船身用的是铁力木和樟木,结实得能扛炮弹。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褐——不是官袍,不是儒衫,是船上干活的人穿的那种短褐。短褐的下摆塞在了腰带里,腰带上别着一把短刀——不是装饰,是登船时万一需要砍断缠绕的绳索用的。他的脚上穿着草鞋——不是布鞋。草鞋在湿滑的甲板上比布鞋防滑——鞋底的草编纹路能卡住甲板上的木缝。

他在等人。

等的人很快来了——赵长缨从码头的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他走路的方式在养伤的两个多月里变了——不是变慢了,是变轻了。以前的赵长缨走路带风,每一步踩下去石板都会微微响。现在的他走路像猫——不是学了沈青的功夫,是腰伤让他不自觉地控制了落脚的力度,控制久了就成了习惯。

“人到齐了。“赵长缨在他身边停下来,压低了声音说。声音低到如果不是两个人肩并肩站着,听不清。

“编队呢?“

“分好了——甲队六艘,我带。乙队五艘,张四一带。甲队走海峡东侧,藏在砣矶岛后面。乙队走西侧,藏在大钦岛背风面。“

陆晏点了一下头——黑暗里这个动作看不见,但赵长缨能感觉到——他身旁空气的轻微流动告诉他陆晏点了头。

“口令。“陆晏说。

“出击口令:三声鼓。撤退口令:连续摇旗——夜间用火把代替。各船之间联络用灯语——一闪为'看到了',两闪为'就位',三闪为'出击',长亮为'有变,待命'。灯语只在进入伏击位置之后使用——航行途中不许亮灯。“

“信号旗?“

“白天用旗——红旗出击,黄旗收拢,黑旗撤退。旗子挂在主桅杆的顶端——每艘船上都有一个专门看旗的人。“

“备用路线?“

“主路线被封——往南撤,退回长山岛。南撤的路线经过北隍城岛和南隍城岛之间的窄道——那里水浅,大船过不去,叛军追不了。“

陆晏一条一条地听——每一条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和他之前拟的方案对比。赵长缨背的和他拟的完全一致——没有一个字的出入。这不奇怪——赵长缨的记忆力是所有人里最好的。三百五十个亲兵的名字他能一个不漏地报出来,更何况几条口令和路线。

“孙先生呢?“陆晏问。

“在甲队的二号船上——和他的炮手在一起。八个炮手分成四组,两组在甲队、两组在乙队。孙先生说他亲自盯甲队的炮——甲队是主攻,火力要集中在中段。“

中段——叛军船队的中间部分。那里是辎重船和工匠船的位置。

这个判断是孙元化给的——前几天陆晏去作坊找他的时候问了那个关键问题:工匠会被安排在哪艘船上。孙元化想了半盏茶,然后给了一个很确定的答案。

“工匠不会放在前面——前面是战船,打仗的地方,工匠在那里碍事。也不会放在最后面——最后面是殿后的船,万一被追上了殿后船要断尾求生,工匠在那里太危险。孔有德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些人是他去后金的投名状,比金子还值钱。他会把他们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中间。中间有前面的战船挡着、后面的杂船压着,两边有其他船簇拥着。像是一颗核桃——外面是壳,里面是仁。“

“所以——“陆晏指着海图上长蛇队形的中段问,“这一段?“

“这一段。最多前后浮动三到五艘船的距离。“

陆晏在海图上把那一段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就是他要切的位置。

——

寅时末——天边出现了第一丝灰色。

不是亮——是灰。黑暗从纯黑变成了极深的灰,灰色从东面的海平线上开始蔓延,像是有人在一面黑色的幕布上泼了一盆极稀的灰水。灰水从东往西扩散,把天空的底色从黑变成了一种介于黑和灰之间的颜色——那种颜色在山东沿海的渔民嘴里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鱼肚白“。

鱼肚白一出来——就该走了。

陆晏站在旗舰的船头——面朝着北方。北方是海峡的方向——从长山岛到砣矶岛,顺风大约需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是辰时——太阳升起来之前他们必须就位。就位之后就是等——等沈青最后的消息。

沈青的消息在前天晚上到了——那个草料伙计拼了命传回来的最后一条情报:孔有德的船队将在七月初三或初四出发。初三或初四——误差一天。这个误差在陆晏要求的三天之内。

今天是七月初二——如果叛军初三出发,他们明天就到海峡。如果是初四出发,后天到。

他的船队必须在明天之前进入伏击位置——在海峡两侧的岛礁后面藏好。然后等。等一天或者两天。

等待——是这场仗里最难的部分。

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等的时候人的脑子会转——转的方向不是“怎么打“,而是“万一“。万一情报是错的。万一叛军改了路线。万一他们的船被叛军的哨船发现了。万一风向变了——顺风变逆风,他的船从岛礁后面出来的速度会慢一半。

每一个“万一“都是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越想越深。

陆晏不让自己想这些。

他的方式是——做事。做具体的、细碎的、需要手和眼配合的事情。他站在船头,检查船头的缆绳是不是扣好了。检查了缆绳之后检查锚链——锚链的每一节他都用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锈蚀和裂缝。检查了锚链之后检查帆索——帆索是新换的,棕绳还带着一股子新鲜的植物纤维的味道。

做完了这些——他走到了船尾。

船尾的舵手已经就位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水手,姓张,叫张四一。张四一是乙队的领队——但在出发前他要先把旗舰开出港口,然后换到自己的船上去。他蹲在舵杆旁边,两只手搁在舵杆上,像是抱着一根粗大的木头枕头。

“张四一。“陆晏叫了一声。

“东家。“张四一的声音是沙的——海上的人嗓子都沙,海风和盐分把声带磨出了一层茧。

“风向怎么样?“

张四一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是鱼肚白的,看不到云的形状。但他不需要看云——他伸出右手,把手背朝上,感觉了一下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

“东南风——二到三级。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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