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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埋伏(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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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风——好消息。从长山岛到砣矶岛走东南风是顺风——帆吃满了风,两个时辰能到。如果是逆风——要绕路走侧风,至少多花一个时辰。

“走。“陆晏说。

一个字。

张四一站起来——蹲了太久膝盖“咔“了一声。他把舵杆往右推了一下——舵叶在水面下转了一个角度。然后他朝前面的甲板上喊了一嗓子:

“起锚——升帆——“

声音压着的——不是吼,是那种只够传到船上每个人耳朵里的音量。全岛灭灯的命令还没有解除——大声喊叫和灯火一样,在夜间的海面上传得极远。

锚链的声音响了起来——“哗啦、哗啦“——铁链从海底被绞上来,一节一节地缠绕在绞盘上。绞盘是四个水手在转——他们的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弱的月光下隆起成一道道鼓包,每转一圈就“嘿“一声,声音闷闷的,被海浪声盖住了大半。

帆升起来了——先是一面前帆,然后是主帆。帆布从横桁上抖开,在夜风里猛地一鼓——“噗“的一声,像是一只极大的手在空中拍了一掌。帆吃了风之后船动了——微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移动,像是一个沉睡的巨物被推了一把,慢慢地醒了过来。

旗舰离开了泊位。

在它身后,一艘接一艘,其他十艘船也离开了泊位。没有灯,没有号角,没有旗帜——十一个黑影在鱼肚白的天色里一个接一个地从码头上滑出去,滑进了灰黑色的海面里。

从码头上看——它们像是十一片落叶被风从岸边吹进了大海。

从海上看——它们像是十一条鱼从浅水里游向了深处。

——

辰时初刻。

甲队到达了砣矶岛。

砣矶岛是长山列岛中偏北的一座岛——不大,方圆不过七八里,岛上没有人烟,只有海鸟和荆棘。岛的南面是一片礁石群——礁石群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海里,像是一排巨大的牙齿从海面上露出来。礁石群的后面——也就是从海峡方向看过来的背面——有一片足够藏六艘船的水域。水深够——八尺到一丈二之间,战船吃水一丈二,正好压着线能进去。

陆晏在出发之前让张四一量过这片水域——张四一亲自划了小舢板进去,用一根绑了石头的绳子量了十几个点的水深。量完了之后他回来说了一句话:“能进,但紧巴巴的。“

紧巴巴——意思是船进去之后转向的空间很小,几乎是贴着礁石停的。停的时候桅杆要放倒——桅杆竖着的话,从海峡上经过的船有可能看到桅杆尖露出礁石的部分。放倒了桅杆,从外面看过去只有光秃秃的礁石和海鸟——看不到船。

六艘船一艘接一艘地驶入了礁石群后面的水域。

进的过程很慢——每一艘船都要小心地避开水下的暗礁。张四一站在礁石群入口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一面小旗——不是信号旗,是一面用来指挥进港的引水旗。他左右挥动旗子,指挥每一艘船的航向和速度。旗子在晨光里晃动着——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有出来,光线是灰的、平的、没有方向感的。

最后一艘船进去了——六艘船在礁石群后面排成了一列,船头统一朝向海峡的方向。桅杆放倒了。帆收了。锚下了。

甲队就位。

几乎在同一时间——乙队到达了大钦岛。大钦岛在海峡的西侧——和砣矶岛隔着大约七八里的海面。乙队的五艘武装商船藏在了大钦岛的背风面——那里有一道天然的石壁,石壁高约三四丈,从海峡方向看过去完全遮住了后面的水域。

乙队就位。

——

两支编队就位之后,各船之间用灯语做了一次确认。

甲队旗舰:一闪。——看到了。

甲队二号船:两闪。——就位。

甲队三号船:两闪。——就位。

……

乙队旗船:两闪。——就位。

所有船全部就位。

灯语确认完毕之后,所有的灯又灭了。

从这一刻起——等待开始。

陆晏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甲板上没有灯,只有晨光。晨光从东面的海平线上铺过来,把甲板上的每一根绳索、每一个炮位、每一个人的脸都照成了一层灰白色。他的脸也是灰白色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光线。在这种光线下所有人的脸都是灰白色的。

他靠在了船舷上——左手搭在舷板上,右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穿过礁石群的缝隙看向海峡——海峡上什么都没有。灰蓝色的海面,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过去,远处有一两点白色的浪花。

空的。

他知道叛军不会今天来——最早是明天。但他还是在看。

看的不是叛军——是海峡本身。海峡的宽度、海流的方向、风从哪边来、礁石群到海峡中心线的距离。这些东西他在海图上量过无数遍了——但海图是平的,海峡是立体的。平面上的五里和站在船上看出去的五里不一样——站在船上看出去,五里的海面比他想象的窄。窄是好事——窄意味着他的炮打到对面的距离更短,更短意味着更准。

他看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之后他从船舷上直起了身——转身走向了船舱。船舱里的人都在——水手靠着舱壁坐着、兵抱着武器或躺或坐、炮手蹲在炮位旁边检查引火绳。

舱里闷热——七月的太阳从舱顶的木板上往下烤,舱里的温度比甲板上高了不止一倍。汗味、桐油味、火药味、木头味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团看不见的雾。

没有人说话。

不是规定不许说——是没有什么好说的。该说的在出发前都说完了:口令、信号、各自的位置、打起来之后谁负责什么。说完了就不需要再说了——剩下的只有等。

等是最难的部分。

陆晏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在舱里待太久。他在舱里走了一圈——从船头走到船尾,每走几步就看一眼旁边的人。看的方式不是检阅——不是那种将军巡视士兵时的从上往下看。他的视线是平的——和每一个人平视。有些人看到他走过来会点一下头,有些人只是抬眼看一下就继续闭目养神。他不要求他们站起来行礼——在船舱里,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浪费体力。体力要留到打起来的时候用。

走完了一圈之后他回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的风比舱里凉——海风从礁石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咸味。他找了一个靠近船头的位置——那里有一截断了的缆绳桩,高约一尺半,正好能靠着。他把后背靠在了缆绳桩上,两条腿伸直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闭上了眼。

不是睡——是养神。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子时起来部署、寅时出发、辰时到达就位。他需要在叛军到来之前尽量恢复一些精力——打起来之后不知道要打多久,也许半天,也许一天,也许更久。

风吹着他的脸——海风里的盐分在他闭着的眼皮上凝成了一层极薄的、涩涩的膜。他感觉到了那层膜——但没有去擦。

远处有海鸟叫——“嘎——嘎——“。叫声从海峡的方向传过来,在礁石之间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海峡上什么都没有。

等待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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