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接战（一）（2/2）

甲队二号船上——孙元化站了起来。

他一直坐到了现在——从鼓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就把纸从怀里掏出来了，展开，把最后一遍参数过了一遍。三声鼓之后船开始动——船动了之后他也没有站起来，他在等。等什么？等距离。

他的炮手们已经在炮位上了——八个人分成四组，两组在二号船上，另外两组在甲队的其他船上。二号船上的四个炮手——两个管弗朗机改良型，两个管红夷炮。他们蹲在炮位旁边，手里拿着引火绳，等着他的命令。

孙元化站起来了——站起来的原因是他需要看距离。坐着看和站着看不一样——坐着的视线被船舷挡了一半，站着能看到完整的海面。

他看到了——叛军的辎重船在大约三百步外。三百步——他纸上的第一组参数。

“前偏四步——仰角三分——“他的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需要喊——炮手就在他身旁三尺之内。“装药一斤半——实心弹——“

炮手动了——动作是利落的、一气呵成的。一个人往药室里灌火药——用一个铜量斗量好了一斤半，倒进去，用送杆捅实了。另一个人把一颗十斤重的铁弹从弹架上取下来——铁弹黑黝黝的，圆的，表面被赵铁打磨得发亮——塞进炮口，用送杆推到底。第三个人调炮架——炮架是木制的，说的“三分“把楔子推到了对应的位置。第四个人拿着引火绳——绳子的一端已经点着了，明灭的火星在黄昏的暗光里像一只小小的红眼睛。

“瞄——“孙元化的声音变了——从牙缝里挤的变成了从胸腔里推出来的。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整个人的重心沉了一下——像是一棵树的根往下扎了一寸。

炮手把炮口对准了目标——不是对准船身，是对准船身前方四步的海面。“四步“在三百步外大约是一个拳头的宽度——一个拳头。他们的眼睛、炮管、目标——三点一线。

“放！“

引火绳按在了火门上——“嘶“的一声，火药被点着了。一道极亮的闪光从火门口喷出来——闪光之后是烟，烟之后是一声闷响——

“轰——“

不是“砰“——是“轰“。红夷炮和弗朗机的声音不一样——弗朗机是脆的、短的，像是一记鞭响。红夷炮是闷的、长的、从炮口到空气中弥散开来之后还在“嗡嗡“地震荡，像是有人在你的耳膜上贴了一面铜锣然后用拳头猛捶了一下。

炮架猛地往后退了半尺——甲板上的木板被炮架的铁脚蹭出了两道白痕。炮口喷出了一团浓烟——白色的、翻滚的、在黄昏的风里迅速被吹散了。

炮弹飞了出去。

看不到炮弹——铁弹的速度太快了，从炮口到目标的飞行时间大约六到七息，人的眼睛跟不上。能看到的只有炮口的烟和——如果打中了的话——目标方向的反应。

六息。

七息。

“咔——嘣——“

一声极沉的、像是巨人用拳头砸在了一面木墙上的声音——从三百步外传过来。传过来的时候声音已经被距离削弱了，听上去闷闷的、钝钝的。但声音的内容是清楚的：命中了。

十斤重的铁弹以极高的速度砸进了一艘辎重船的船腰——正是孙元化瞄的位置。铁弹穿透了船帮的木板——单层杂木板在实心弹面前和纸糊的没有区别——穿进去之后在船舱里弹跳了一到两次，每弹跳一次就把挡在路上的东西砸碎：箱子、桶、木架、以及任何来不及躲开的人。

几乎在同一息——另一声“轰“。

那是二号船上的另一门炮——弗朗机改良型。弗朗机改良型的弹比红夷炮轻——只有三斤多——但射速快。这一发打的是另一艘辎重船——打在了船尾偏上的位置。弹没有穿透船帮——弗朗机的穿透力不如红夷——但在船尾的木板上砸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坑，坑的周围木板碎裂，碎片像弹片一样飞散开来。

甲队的其他船上的炮也开火了——不是齐射，是先后差了两三息的时间。先是三号船上的一门弗朗机，然后是四号船上的两门小炮。炮声一声接一声地从礁石群里飘出来——“轰——轰——砰——砰——“——像是一串不均匀的闷雷。

第一轮射击的结果——在烟雾散去之后可以看到了：

两艘辎重船被击中。

一艘——就是红夷炮打的那艘——船腰上破了一个洞，海水正在从洞里灌进去。船开始倾斜——不是很严重，大约五到六度，但在继续加大。船上的人在喊、在跑、在往洞口堵东西——用布、用木板、用衣服，什么顺手用什么。

另一艘——甲板上的油布不知怎么着了。也许是弗朗机的弹打出的火星溅到了油布上，也许是碎裂的木板上有一根桐油渗透过的木刺被火星引燃了——总之，油布着了。油布之后烟极大，浓黑的烟从甲板上升起来，被风吹成了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

火——在海上是最可怕的东西。

烟从那艘船的甲板上升起来的那一刻——叛军船队的中段开始乱了。

乱的方式不是崩溃——还没到崩溃的程度。乱的方式是失序——原本排成粗略队列的辎重船和杂船开始各自为战。有的船在转舵——试图避开着火的那艘船，怕火蔓延过来。有的船在加速——想赶紧穿过海峡，逃到北面去。有的船在减速——船员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快还是该慢，干脆什么也不做，任船在水面上随波漂动。

还有的船——在往回走。

往回走的是后面的杂船——它们离炮击的位置最远，看到了前面起了火、听到了炮声，本能的反应是掉头跑。但海峡只有五里宽——掉头需要空间。几艘船同时掉头——船和船之间互相碰撞，桨折了、舷板碎了、有人从甲板上被挤下了海。

混乱在蔓延——从中段向后段扩散，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陆晏站在旗舰的甲板上——他看到了这一切。

炮烟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的视线穿过薄薄的白烟看过去，看到了三百步外那两艘被击中的辎重船、看到了升起浓烟的火焰、看到了开始混乱的船队。

第一轮——打中了。

第一轮打中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叛军现在知道有人在打他们了——但他们不知道是谁、有多少船、从哪个方向来。他们只看到了从东侧礁石群后面冲出来的几艘船——甲队。他们还没有看到西侧的乙队——乙队还在大钦岛的石壁后面，没有出来。

乙队在等——等陆晏的信号。

信号还没有发——因为时机还没到。乙队出来的时机是：等叛军的注意力被甲队吸引到东侧之后，乙队从西侧杀出来——两面夹击。

现在叛军的注意力正在被吸引过来——前头的战船已经开始掉头了。六艘战船中的两艘已经完成了转向，正在往回赶——它们的帆吃满了风，速度不慢。

陆晏看了一眼那两艘正在回援的战船——估算了一下它们到达中段的时间。大约一盏茶——也许更短。

一盏茶——他有一盏茶的时间窗口。在这一盏茶里，叛军的中段是没有战船保护的——只有辎重船和杂船。辎重船和杂船没有炮、没有训练过的兵、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能力。

一盏茶——他要在这一盏茶里把那三艘工匠船截下来。

“第二轮——“他的声音从甲板上传到了炮位旁边。“瞄中段——继续打。“

炮手们已经在清膛了——送杆从炮口捅进去，把上一发射击留下的残渣和碎片推出来。清膛之后重新装药、装弹、调角度。

“轰——“

第二轮开始了。

黄昏的海峡上——炮声、喊声、火焰的噼啪声、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了一起。浓烟从着火的那艘船上不断升起，被风吹向了北方，在暗红色的天空里画出了一条漆黑的线。

战斗——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