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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接战(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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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的船队用了大约两个时辰穿过海峡的南口。

两个时辰——从申时末到戌时初。这段时间里,陆晏一直蹲在旗舰船头的挡板后面看着。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船队的前头是六艘大船——这六艘和后面的不一样。它们的船身更高、吃水更深、船舷上有挡板、甲板上有炮位。这是从登州水师手里抢来的战船——孔有德把它们放在最前面开路。六艘战船排成一个宽松的横排,像六个并肩走路的壮汉,霸占了海峡大半个宽度。

战船后面——隔了大约两百步的距离——是辎重船。辎重船的数量很多——陆晏数了大约十五到二十艘。这些船比战船矮了一截,但宽得多,装得满满当当的。有些船的甲板上能看到用油布盖着的大件物品——那是炮。红夷大炮放不进船舱,只能在甲板上用绳子绑住、用油布盖上。还有些船的甲板上堆着箱子和包裹——火药、弹丸、粮食,或者别的什么。

辎重船的中间——有三艘看上去与众不同的船。这三艘船不算大也不算小,甲板上没有堆货,但舷窗是封死的——用木板从外面钉住了。封死舷窗的船只有一种可能——船舱里关着人。

关着的人——是工匠。

孙元化的判断是对的——工匠在中间,被辎重船包裹着,前有战船、后有殿后船。三艘封了舷窗的船——三四十个工匠被分装在三艘船里。

陆晏在心里记住了这三艘船的位置——从船队的头到它们,大约是第十二到第十五艘的位置。

辎重船后面——是一长串杂船。渔船、盐船、沙船,什么都有。船上挤满了人——不全是兵,有些是被裹挟的家眷和平民。这些杂船排列毫无章法——有些挤在一起几乎船舷碰船舷,有些落了队、和前面拉开了几百步的距离。

整支船队从头到尾——大约拉了五六里长。和赵长缨之前推算的一样——一条长蛇。

长蛇的头——六艘战船——已经穿过了海峡最窄的那一段,正在往北走。头走了,身子还在海峡里——辎重船和杂船密密麻麻地挤在五里宽的水道上,像是一条被卡在了瓶颈里的蛇。

陆晏在等一个时机。

时机是什么?是那三艘封了舷窗的船——工匠船——走到海峡最窄处的那一刻。海峡最窄处在砣矶岛和大钦岛之间——也就是他的两支伏击编队藏身的位置。工匠船走到那里的时候,前面的战船已经走远了——远到回头来救需要至少半个时辰。后面的杂船还堵在南口——堵到它们只能原地打转。

那就是切的时机——把长蛇的中段单独切出来。

他盯着那三艘船——看它们一步一步地往北移动。从南口到最窄处——大约三里。以这些船的航速——大约需要一刻钟到两刻钟。

他在心里默数。

一息、两息、三息……

——

天色在变暗——太阳已经偏到了极西的位置,光线从橘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的光照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了一种像稀释了的血的颜色。

叛军的船队在这种颜色的光里往前走着——慢的、笨的、毫不设防的。他们不知道礁石后面有船——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等他们。他们只知道往北走——北面是辽东,是后金,是他们新的靠山。

孔有德在哪里?陆晏不知道——也不关心。孔有德大概率在前面的战船上——领头的那艘最大的船。那艘船已经穿过了最窄处、往北走了半里多了。让他走——赵长缨说过,不堵头。头上的战船火力最强,硬碰硬不划算。

他等的是中间。

中间来了。

那三艘封了舷窗的船正在经过砣矶岛的正对面——也就是陆晏的旗舰藏身的礁石群外侧不到一里的位置。一里——这个距离在海上不算远。如果现在他的船从礁石后面冲出去,全速前进大约两三百息就能靠上去。

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从蹲着到站着——他的身体有一个极短暂的、不到半息的停顿。那个停顿不是犹豫——是他的身体在从“等待“模式切换到“行动“模式时的过渡。等待的时候身体是收的、紧的、像一根被压弯了的弹簧。行动的时候弹簧要弹开——弹开之前有一个蓄力的瞬间。

那个瞬间——半息——过去了。

他转身面朝着桅杆的方向——桅杆是放倒的,但桅杆的底部挂着一面鼓。鼓是牛皮蒙的,鼓面直径约二尺,鼓槌插在鼓边的一个皮套里。

他走到鼓前面。

拔出鼓槌。

第一声鼓——“咚“。

鼓声不大——一面两尺的鼓发不出震天的响声。但在安静了一整天的礁石群里,这一声“咚“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涟漪从旗舰的甲板上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第二声鼓——“咚“。

舱里的人站了起来——所有人。从躺着到坐着到站着,用了不到三息。有人在摸刀、有人在系紧腰带、有人在往炮位跑。

第三声鼓——“咚“。

三声鼓——出击。

——

桅杆竖起来了。

竖桅杆的速度比放倒的时候快了十倍——四个水手同时拉动绞索,桅杆从甲板上“呼“的一声升了起来,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又被人插了回去。桅杆顶端的信号旗跟着展开了——红旗。

红旗——出击。

帆升了——不是慢慢升的,是一下子抖开的。帆索被人猛地一拉,帆布从横桁上瀑布一样地泻下来,“噗“的一声吃满了风。风是东南风——和来时一样的方向。帆鼓起来之后船动了——不是缓缓的动,是被风猛地一推的、往前冲的动。

旗舰从礁石群后面冲了出来。

在它后面——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第六艘——甲队的六艘战船一艘接一艘地从砣矶岛的礁石群后面冲出来,排成了一列纵队,像一串被放出笼子的猎犬。

与此同时——海峡的另一侧,大钦岛的石壁后面——乙队的五艘武装商船也冲了出来。它们的桅杆也竖起来了、帆也升起来了、红旗也挂起来了。五艘船排成一列,和甲队形成了一个夹角——一支从东侧出来,一支从西侧出来,像一把张开的剪刀的两条刃。

剪刀的刃口——对准了叛军船队的中段。

——

叛军船队的反应是迟钝的。

不是完全没有反应——前头的战船上有人看到了。看到了的人在喊——声音从一里外传过来,被风削得只剩下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在喊什么。但喊的意思很明显:有敌人。

但喊有什么用?前头的战船已经穿过了最窄处——它们想回来,要掉头。五六百料的大船在海峡里掉头——先收帆、再转舵、再升帆——一套动作做下来至少要一盏茶。一盏茶的时间——够陆晏的船冲到叛军中段的船队跟前。

中段的辎重船和工匠船更慢——它们连喊都来不及。它们的船员大多是被征用的普通水手和渔民,不是水师的人。水师的人看到敌船会本能地做出反应:转舵、列阵、准备接战。渔民看到敌船的反应是——懵。

懵了大约十几息——十几息的时间里,陆晏的旗舰已经从礁石群后面冲出了大约两百步。从两百步的距离上能看到叛军辎重船甲板上的人了——他们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抱着头蹲了下去、有的在试图拿起什么武器但手忙脚乱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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