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接战(二)(2/2)
“有人在指挥。“陆晏目光沉了下来,“而且不是一般的头目。你看他们的旗号——变阵的时候用的是三角黄旗配长号,这是闽浙水师的老路数。“
周平闻言一怔,“大人的意思是……叛军里有官军出身的人?“
“十有八九。“陆晏冷冷地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溃散的船收拢回来,还能组织起像样的反击,没吃过朝廷粮饷的人做不到这个。“
说话间,又一枚炮弹呼啸而来,这回直接打在了右舷外侧的护板上。整块护板炸裂开来,碎木片像弹丸一样四散飞溅。一名站在附近的燧发枪手被碎片击中了手臂,惨叫一声蹲了下去,步枪掉在了甲板上。
“把伤员拖下去!“一旁的什长立刻喊了一声,两名水手弯着腰冲上来,架着伤兵往舱下拖。
陆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江水从舱底渗上来,已经漫过了甲板的缝隙,薄薄一层水在脚面上晃荡。赵四海堵住了那个大窟窿,但炮弹的反复冲击让船体的其他接缝也在渗水。
“赵四海!“他冲着舱口喊。
“在!“赵四海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带着水声和喘气声。
“
“堵住了,但别的缝也在出水,排得过来!大人放心!“
“好。“陆晏点了一下头。
他在甲板上站了片刻,听着脚下传来的锤击声和泼水声,看着周围水手们各守其位的样子。没有人崩溃,没有人逃跑。镇海号上的兵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中弹进水这种事在操练中模拟过不知多少回。赵四海的损管队能在一炷香的工夫内堵住拳头大的漏洞,排水班能在半个时辰内把底舱的积水降到安全线以下——这些本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锤子一锤子、一桶水一桶水练出来的。
但练归练,真挨了炮弹终究不一样。
陆晏注意到几名年轻些的水手脸色发白,有个拿着火绳的炮手手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那不是他的风格。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站在艉楼上,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整条船,让每一个抬头看向他的人都能看到——他们的主帅还在这里,还站着,靴子泡在水里也不挪窝。
这就够了。
那名手抖的炮手深吸了一口气,把火绳又握紧了些。
叛军的第四轮炮击落了空。两枚铁弹一左一右擦着镇海号的船身掠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截船舷。陆晏目测了一下弹着点的散布——从第一轮到第四轮,叛军的炮弹落点越来越散,说明对面的炮手在连续射击之后体力和精神都在下降。装填速度也在变慢,两轮之间的间隔从最开始的半盏茶工夫拉长到了将近一盏茶。
相比之下,镇海号的炮组还一炮未发。
陆晏不是不想还击,而是在等。他的炮弹比叛军的精贵,每一发都要打在刀刃上。在这个距离上对射,即便他的炮手水平更高,也免不了有大半落空。与其浪费弹药,不如再忍一忍。
忍到足够近。近到他的炮打不偏,他的枪够得着,他的刀能见血。
他直起身子,看着对面逼近的叛军船队,忽然开口下了一道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命令:
“传令全队——加速。迎上去。“
周平猛地回过头来看着他,“大人?咱们中了炮,船在进水——“
“所以才要快。“陆晏打断了他,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拖得越久进水越多。他们的炮打不准,但距离近了连不准都能蒙上。与其在这里被他们一炮一炮地磨,不如冲进去打近战。“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笃定的神情:
“近战,是我们的仗。“
周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他跟着陆晏打了这么久的仗,知道这个人做出的决定很少有错的时候。更何况——他说得对。镇海号上的燧发枪手、刀盾兵、掷弹手,每一个都是近战的好手。拉开距离用炮对轰,反而是扬短避长。
“传令!“周平转身冲着旗语兵大声喊道,“全队升满帆,航向不变,加速突击!“
令旗烈烈展开,信号鼓“咚咚咚“地擂了起来。
镇海号的船帆在风里鼓胀开来,船身猛地向前一窜,劈开浑浊的江水,直直地冲向了叛军的横阵。身后跟进的战船也依次加速,像一柄张开的扇骨,向着叛军船队的正面扑了过去。
叛军那边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
他们刚刚组织起来的反击阵形是为了保持距离、用炮火消耗的,忽然看到对面的船队不退反进,而且是全速冲锋,一时间旗号乱了几拍。几艘前排的叛军船开始慌忙调整方向,有的想让开,有的想迎上来,反而互相挤在了一起,队形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陆晏盯着那个缺口,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等的就是这个。
水漫过了他的靴面,脚底下冰凉一片。但他站在那里,稳稳当当地,像是钉在了甲板上一样。
“右满舵。“他说。
舵手大力转舵,镇海号沉重的船身缓缓偏转航向,船头指向了叛军横阵里那个最大的缺口——两艘叛军大船之间,露出了一片空荡荡的江面。
冲过去,就能插进叛军的侧翼。
陆晏深吸了一口气,江风灌进鼻腔,满是硝烟和血腥气。
“所有炮组准备。“他的声音不大,但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进了射程,左右舷齐射。一炮都不许浪费。“
炮手们默默地检查着引信和装药,燧发枪手们在船舷后面蹲下身子,把枪管架在了护板的射击孔上。
镇海号像一柄出鞘的刀,直直地切入了叛军船队的裂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