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收编溃兵（2/2）
赵长缨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一张硬弓和三支箭，递了过去。
年轻人接过弓，先试了试弓弦的松紧，然后搭箭、开弓。他的动作有些生疏——显然饿了太久，气力不足——但基本功还在，拉弦、瞄准、释放，一气呵成。
三箭。
第一箭中圈边缘，第二箭偏了一寸，第三箭正中圈心。
赵长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留下。“
他继续往前走。
到了第二十三个人面前，赵长缨又停了。
这人约摸三十岁出头，身材矮壮，一脸横肉，站在那里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他手上倒是有茧，但分布的位置不太对——不像是握兵器的，倒像是常年握船桨的。
“哪个营的？“赵长缨问。
矮壮汉子堆起一脸笑：“回军爷，小的原是登州水营的桨手——“
“登州水营没有你这号人。“赵长缨淡淡地打断了他，“登州水营的桨手手上的茧在掌心和指根，你的茧在虎口和掌侧，这是划舢板的手。你是渔民出身，不是水营的兵。“
矮壮汉子的脸色变了，嘴唇嚅嗫了几下。
“实话说。“赵长缨的语气没有加重，但不怒自威。
“我……小的确实不是水营的。“矮壮汉子终于低下了头，“小的是蓬莱的渔民，去年叛军来的时候被抓了壮丁，后来趁乱跑出来了。听说长山岛招人，管饭管饷，就跟着来了。“
赵长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会不会水？“
“小的水性好得很！从小在海里泡大的，一口气能扎两刻钟的猛子——“
“留下。编入水手队。“赵长缨已经走向了下一个人。
就这样，四十来人一个一个地过了赵长缨这一关。到最后，留下的有三十一人，淘汰了十一人。
被淘汰的并非全是无用之人——其中有几个确实是老弱病残，实在不堪驱使；但也有三个是赵长缨一眼看出的“刺头“。这三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太熟悉的气息：兵油子。在哪个营里都混不长久，专门偷奸耍滑、挑拨是非的主儿。这种人放进队伍里，再好的兵也会被带坏。
“淘汰的人怎么办？“陈大牛在一旁小声问。
赵长缨看了一眼那些被挑出来的人。他们有的茫然，有的不满，有的面露恳求之色。
“老弱病残的，给三天口粮，送回陆上。“赵长缨顿了一下，又说，“那三个刺头……“
他沉吟了一息。
“也给口粮，也送走。但告诉他们——长山岛只收一次人，错过了就没有下一次。若在外面作奸犯科，日后落到咱们手里，军法从事。“
陈大牛咧了咧嘴：“长缨哥，你这也忒吓唬人了。“
“不是吓唬。“赵长缨回头看了他一眼，“是规矩。“
当天晚间，赵长缨将新一批甄别的结果写成条陈，送到了陆晏的帅案上。
陆晏就着油灯细细看了一遍。条陈上写得简洁扼要——某某人，原某营某职，年几何，会什么，有何长处，有何短板，编入何队。赵长缨不识几个字，这条陈是吕安替他写的，但分类评判全是赵长缨口述的。
“一个月，收编了五百一十三人。“陆晏放下条陈，对面前的赵长缨和沈青说，“甄别淘汰了八十七人，实际入营四百二十六人。加上原有六百余人，眼下长山岛上可用之兵一千零二十八人。“
他抬起头：“离两千还差一半。“
沈青接话道：“大人，正月里能收到这些人已经很不容易了。天寒地冻，好些散兵都缩在山里不肯出来。等开了春，天一暖和，消息传开了，来投的人只会更多。“
陆晏点了点头，又看向赵长缨：“这四百多人里，真正能打的有多少？“
赵长缨想了想：“有过实战经验的，约莫一百五六十人。其中弓手二十三人，火铳手十一人，刀盾手四十余人，长枪手约六十人，余下的是杂兵。另有水性好的渔民水手七十余人，虽没打过仗，但上了船就能用。“
“剩下的呢？“
“剩下的是卫所兵和被裹挟过的青壮，底子差些，但练上两三个月，守营垒、站哨位还是够用的。“
陆晏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马三那个人，你怎么看？“
赵长缨难得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
“此人有本事。末将看过他操练手下，虽然这些天饿瘦了、兵器也豁了，但阵法还没忘，号令也严。在登州营做把总的时候，应当是个能打的。“
“但？“
“但此人心气高，又在外面当了一个月的山大王，习惯了自己拿主意。入了营，恐怕不容易服管。“赵长缨顿了顿，“末将的意思是，此人能用，但不能急用。先让他带着自己那帮弟兄在外围编个哨队，磨一磨性子，等他真心服了，再往里调。“
陆晏微微颔首。赵长缨看人一向准，他的判断值得信赖。
“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是正月末的夜空，没有月亮，但满天星斗，清冷而明亮。远处的海面在星光下泛着暗银色的波光，几盏渔火在海天交接处若隐若现。
身后是他用了一个月时间初步搭起来的班底——一千余人，几条船，一座荒岛。
这点家当，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版图上连一粒芝麻都算不上。可陆晏知道，天下大势往往不在庙堂之高，而在草莽之微。
崇祯六年的春天就要来了。
等到开春，还有太多事情要做——招兵、造船、屯田、通商、练兵、筑垒。每一桩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每一桩都不能出差错。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陆晏深深吸了一口海上吹来的冷风，转身回到屋里。
“传我的话，“他对门口的周栋说，“明日卯时，全营操练。新兵老兵，一个都不许缺。“
“是！“
门关上了。风声依旧，涛声依旧。
长山岛上的灯火在黑暗中默默地亮着，像一颗刚刚种下的火种。
小，但是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