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收编溃兵（1/2）
崇祯六年，正月十二。
蓬莱以东三十里，有一处叫做沙河口的小海湾。
这地方原先是个渔村，百来户人家靠打渔晒盐过活，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安稳。但去年孔有德的叛军裹挟而过，村子被烧了大半，剩下的人不是跑了就是死了，如今只余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沈青站在村口一棵歪脖子枯树下，将手拢在袖中，缩着脖子抵御海边凛冽的寒风。他身上那件灰棉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下一双布鞋的鞋底快磨穿了，看着就像是个落魄的走方郎中。
“沈爷，来了。“
宋九从一处残墙后面闪出来，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沈青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七八个人从北面的小路上走来。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身上披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旧鸳鸯战袄，腰间别着一把没有刀鞘的雁翎刀，走路时那刀刃在日光下明晃晃地闪。
黑脸大汉身后跟着的人也大多穿着破烂的军服——有的还能看出是官军的制式鸳鸯战袄，有的则是拼凑的百姓衣裳外头罩了一件棉甲，那棉甲上的甲片都掉了大半。
他们走路的步子还算整齐，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沈青见过太多次的东西——警惕、疲惫，以及藏在最深处的、濒临绝望的希望。
“是马三爷带的人？“沈青低声问。
宋九点头：“马三爷手底下原有五十多号弟兄，上个月病死了几个，冻死了几个，如今还能动弹的就剩下这三四十人。他带了几个头目先来探路。“
沈青整了整衣襟，迎了上去。
那黑脸大汉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沈青一番，冷着脸问：“你就是那个替长山岛陆游击传话的沈爷？“
“在下沈青，正是受陆大人所托，来此与马三爷叙话。“沈青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黑脸大汉——马三冷哼了一声：“叙话？你们那位陆大人，好大的派头。一个游击，打发个跑腿的来叫我过去？“
沈青不以为忤，笑了笑说：“马三爷误会了。大人并非叫您过去，而是请您过去。至于在下——“他摊了摊手，“跑腿确实是跑腿，但这腿跑的值不值，还得看马三爷自己的意思。“
马三身后一个独眼汉子按着刀柄就要上前，被马三抬手拦住了。
马三沉默了片刻，语气略微缓和了些：“你把话说明白。你们那位陆大人，要咱们去长山岛做什么？当他的兵？“
“当兵是当兵，但此兵非彼兵。“沈青不急不躁，“长山岛上有营房、有粮饷、有军纪。吃的是实粮，不是空饷。穿的是号衣，不是叫花子服。马三爷带着弟兄们在这荒村野地里熬了多久了？一个多月了罢？“
他声音放低了些，话却说得不客气：“再熬下去，不用等官军来剿，光是这天寒地冻的，还能剩下几个人？“
这话戳到了痛处。马三的脸色变了一变，身后几个兵勇的眼神也闪烁起来。
马三毕竟不是莽汉。他原是登州营的一个把总，手底下管过百来号人。叛乱中他没有从贼，带着几十个弟兄突围出来，可突出来以后却发现无处可去——上官死的死、跑的跑，衙门没了，粮台散了，卫所成了空架子。这些天他带着残兵藏在沿海的荒村破庙里，靠捡拾渔民废弃的海货和挖草根过活，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们那位陆大人……“马三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他是个年轻后生？“
“大人确实年轻。“沈青直言不讳。
“一个年轻后生，游击的帽子才戴上头，就要拢人扩兵，他拿什么养活两千张嘴？“
“这是大人要操心的事，不是马三爷要操心的事。“沈青说话依然不急不躁，“马三爷只需要操心一件事——带着弟兄们到了长山岛，能不能守住规矩。大人的规矩很简单，就四条：不扰民，不私斗，不脱逃，不泄密。守得住，有饭吃，有饷拿，有仗打。守不住——“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点凉意：“大人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也有手段收这个口。“
马三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他听得出来，这话不是空口吓唬人。
沉默了一会儿，马三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们那位陆大人，是哪里的人？“
“这个……“沈青略一沉吟，“大人的来历，在下不便多说。不过马三爷不妨自己去看看——是不是个值得投效的人，到了长山岛自然见分晓。“
马三盯着沈青看了半天，忽然回头跟身后几人低声说了几句。那独眼汉子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其余几个也相继应了。
“成。“马三转过身来，“我带人去你们长山岛看看。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你那位陆大人言不副实，哥几个扭头就走，到时候别拦着。“
“绝不拦着。“沈青笑着一拱手。
从正月初十到正月底，沈青带着宋九沿登莱海岸来回跑了三趟。
第一趟在蓬莱一带，收拢了马三这一拨登州营的残兵，连同他们藏在附近几处破庙里的伤病号，一共四十七人。其中能即刻入营操练的三十一人，伤病需要将养的十六人。
第二趟走得更远，一直到了黄县和龙口之间的海岸。那边散落着几股卫所兵，多是文登卫和宁海卫溃散下来的。这些卫所兵比营兵差了一截——常年驻守地方，操练荒疏，战技稀松，但胜在老实本分，只要有口饭吃就肯听话。沈青一股一股地谈，有的直接答应，有的犹豫再三，也有几个暗中观望不肯表态的。
第三趟最难。莱阳以南的那片地界是叛军最后被围剿的战场，散落在山林间的溃兵情况最为复杂。这里面有官军，也有叛军中被裹挟的、后来脱离的人。身份模糊，心思各异，很难一概而论。沈青在这一带碰了几次软钉子，也遇上两次险情——有一伙人表面答应来谈，暗地里却想把他扣下来索要钱粮。幸亏宋九机警，提前安排了退路，两人才连夜脱身。
到正月底，沈青共带回了大小十几股人马，合计约莫五百余人。
这些人陆陆续续被小船转运到长山岛上。每一批人上岛，迎接他们的不是陆晏，而是赵长缨。
——
正月二十八，又一批溃兵上岛。
赵长缨站在码头边的空地上，身后是两排全副武装的长山岛老兵，枪矛如林，旗帜猎猎。不是为了威慑，而是规矩——上岛的第一眼，就要让这些散兵游勇知道，这里不是流民窝，是军营。
新来的那拨人约四十来个，被小船分两批送上码头。领头的是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自称是即墨营的一个总旗，姓孙，手底下带着二三十号人，另外还裹着十来个来历不明的散兵。
赵长缨没有跟他们寒暄。
“按个头高矮排成一列，脱去外衣，双手平伸。“
他声音不大，但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让那些乍来乍到的溃兵们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四十来人哆哆嗦嗦地脱了外衣站成一排，海风一吹，好些人打起了摆子。
赵长缨从队列的左端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看的不是长相，是细节——手上有没有老茧，有的话是握刀的茧还是握锄头的茧；肩膀上有没有磨痕，有的话是扛枪的痕还是挑担的痕；站姿是不是军人的站姿，即便散漫了也能看出底子；眼神是不是经过阵仗的眼神，见过血的人和没见过血的人，那种东西藏不住。
走到第十一个人面前时，赵长缨停住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短褂，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但他的手掌宽厚，虎口处有一圈厚实的老茧——那是长年拉弓留下的痕迹。
“弓手？“赵长缨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回……回军爷的话，小人原是文登卫的弓手，能开六力弓。“
赵长缨不动声色，指了指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那松树离这里约摸五十步远，树干上用石灰画着一个碗口大的圈。
“看见那个圈了没有？“
“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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