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这是她的底线（1/2）
面馆里热气蒸腾。
王跃进抓着蘸水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在泛黄稿纸上晕开一团黑斑，他急的直薅头发，把本就不算茂密头顶抓的乱七八糟。
“老林！你帮我琢磨琢磨，那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前头那两句是啥来着，从明天起，关心……关心生产建设，不对啊，这味儿全他妈不对了！”
林国华端着茶缸子在原地转了两圈，急的一拍大腿。
“粮食，关心粮食和蔬菜，后头是告诉他们我幸福……坏了，再后头是啥来着！”
两人互相对视着，刚才光顾着震惊了，脑子里光剩那股张力，具体词句愣是想不起来，对于搞文字工作大半辈子的人来说，遇到好文章却只能记住个零碎，实在让人难受。
林国华猛的把茶缸子磕在八仙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别写了老王，那小同志刚走没两分钟，赶紧追去！”
王跃进把蘸水笔往兜里一揣，抓起笔记本跟着就往外冲。
胖老板刚从后厨端出一盆刚炸好酱，瞧见这俩常客快速往外跑，急忙喊了一嗓子。
“哎，二位！你们那半盘猪头肉还没结账呢！”
林国华头都没回，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五毛票子团成一团，扔在靠近门口桌子上。
“不用找了！”
大柳树外头日头正毒，马路上全是骑着倒骑驴和拉板车的人。
林国华五十多岁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王跃进更惨，刚跑过一个十字路口，左脚那双旧皮鞋后跟踩进了一个土坑里，鞋直接甩飞了出去。
他连鞋都顾不上捡，穿着一只袜子单脚在柏油路上蹦着，扯开嗓子往前头喊。
“前面那个……那个骑飞鸽自行车同志，留步，小同志留步啊！”
路边几个大妈端着簸箕拣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还以为遇上抓盲流，纷纷扭头看热闹。
刘志光其实骑的并不快，他正慢悠悠踩着脚蹬子，琢磨着下午怎么把苏联那套数理逻辑教材第三章变种公式给拆解开。
后头那大喊声传过来，他眉头微皱，捏住车闸单脚撑在地上，回头一瞅，两个大老爷们正往这边跑。
老林跑的满头大汗，灰色中山装全贴在后背上，跑到跟前，他一把拽住自行车后座铁架子，弯着腰大口喘粗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王跃进一瘸一拐跟上来，脸涨的通红，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黑色笔记本。
刘志光跨在车座上，把车把摆正。
“我说二位，追这大半条街不嫌累啊，我话不都说明白了嘛，没兴趣。”
林国华喘匀了一口气，赶紧摆手，生怕刘志光再蹬车跑了。
“小同志，算我老林求你，你对名利没兴趣我们理解，这年头有真才实学人脾气都怪，但你那首诗它是块瑰宝啊，我们就记住了个开头和结尾，中间那段死活……死活拼凑不出来了啊！”
王跃进缓了缓劲儿，把笔记本摊开翻到空白页，连同那支蘸水笔一块递过去，语气透着哀求。
“小同志，你就行行好，把全诗给我们写下来成不成，你要是不写，我们俩今晚回去肯定睡不着觉，这对中国现代文学是个巨大损失啊！”
刘志光看着这俩人满脸汗水模样，特别是王跃进，右脚还光着，只穿了个破洞白线袜踩在马路上。
就冲这份对文字痴迷劲儿，倒也算是个纯粹文化人。
刘志光叹了口气，接过笔记本和蘸水笔。
“行吧，我写完你们走你们的，别再跟着我了。”
林国华和王跃进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左右看了看，这大马路边上连个平坦石台子都没有，王跃进直接转过身背对着刘志光，双手撑在膝盖上把后背躬平。
“垫我背上写！”
刘志光也没客气，把笔记本放他背上，拔下笔帽。
蘸水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响声。
林国华凑在旁边盯着落在纸面上字，原本他只期待能把诗句补全，可看着看着脸上的震惊越来越重。
这字写的太漂亮了。
绝不是普通中学生那种软钢笔字，起笔苍劲，转折处带着锋芒，偏偏整体架构又圆润饱满，力透纸背，没个十几年功夫绝对写不出这种气象。
不到两分钟刘志光把全诗默写完毕，给钢笔套上笔帽。
“齐了。”
他把笔记本扔回林国华怀里。
林国华双手捧着本子，嘴里念念有词，眼睛盯着纸面。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名字……天才，真是天才构思啊！”
王跃进也顾不上后背上灰，转过身凑上去看，激动的直搓手。
林国华猛的抬起头，一把拉住刘志光袖子。
“小同志，这诗我们市文学杂志社全权买下了，稿费绝对按四九城最高标准给你开，千字三十块，另外再申请一笔特别创作补贴，你今天必须留个名字和联系方式，不然这钱我们没法给你汇过去啊！”
刘志光本想直接拒了，但这俩人这轴劲，不给个交代估计还得追到清华门卫室去。
他单脚把自行车支架踢开，重新踩上脚蹬子。
“南锣鼓巷95号院，刘志光。”
扔下这几个字，刘志光双腿发力，自行车稳稳蹿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林荫道拐角。
林国华和王跃进站在马路牙子上，把那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老林合上笔记本，揣进贴身口袋里。
“南锣鼓巷95号……刘志光，老王，明天一早，你亲自跑一趟邮局，先把三十块钱稿费汇过去，一分都不能少！”
王跃进单脚蹦着去捡自己皮鞋，连声答应。
“主编您放心，这事我亲自办！”
下午两点多，太阳毒辣的很，清华园里蝉鸣声不断，吵的人心烦。
刘志光蹬着那辆飞鸽自行车，慢悠悠穿过林荫道，拐向外语系红砖小楼，刚才在老汪炸酱面馆吃了半碗面，肚子还有点空，不过对付到晚上问题不大。
把自行车推进一楼阴凉车棚里支好，刘志光顺着木楼梯往上走，楼道里静悄悄的，各科室的门都关着，只有偶尔传出翻书声和钢笔划过纸面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教研室门前，刘志光推开黄铜门把手。
门一推开。
对面办公桌前苏瑾正伏在案头，在蓝皮笔记本上飞快记着什么，听见开门声，她手上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扫了刘志光一眼。
就这一眼，看的很生硬。
刘志光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准备坐下，视线就落在桌子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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