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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这份赏,拿着像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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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偏殿里的灯,照在封匣上,亮得发冷。

西河口水车案、新水路封记、实粮副册、旧水班口供,全部平码在御案前。

水车轴边刮下来的木屑,被装进一只小纸包里。断斧、油布火绳、旧闸板木片,各自封了签。几张新抄出来的副记压在最上面,朱标亲手写下的“车未倒,旧水口夜犯已现”几个字,墨色已经干透。

陆长安站在案侧,看着那几个字,眼皮直跳。

车未倒。

人未睡。

活未完。

他昨夜在水车边冻了一宿,今早又在田头听朱元璋处置旧水班,原以为“也有人,该赏”这句话落下来,怎么也该算事情收了一半。

可现在他站在奉天偏殿里,越看那些封匣,越觉得这事很不对劲。

朱元璋所谓的赏,从来没有单纯过。

尤其是从老朱嘴里说出来的“该赏”。

那两个字听着像好事。

落到身上,多半像锁。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色沉沉,眼底没有半点喜色。

朱标立在一侧,手里拿着新水路封记。陈福垂手站在殿中,身后两个小宦捧着黄封。常宝成站得很低,眼睛却一直停在陈福手里的封旨上。

蒋瓛在殿门内侧,身上还带着昨夜田边的寒气。

他刚从诏狱方向回来。

水车案里那批旧水班、旧沟口管事、夜里动手的人,已经被分押候审。凡牵涉周家沟旧水口的,锦衣卫也在连夜顺线往外拿人。

偏殿里没有人说话。

陆长安只觉得这静得很熟。

东宫旧案宣处置前,也这么静过。

户部抄页被封前,也这么静过。

每次这样静,后头总有人倒霉。

他希望这回倒霉的只有别人。

朱元璋忽然抬眼。

“陆长安。”

陆长安头皮一紧。

“儿臣在。”

朱元璋盯着他。

“你往后缩什么?”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刚才确实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半寸而已。

老朱眼睛怎么连这个都看?

“父皇,儿臣没缩。”

朱元璋冷笑。

“你是觉得朕眼瞎?”

陆长安立刻改口。

“儿臣只是怕挡着陈福公公宣旨。”

陈福眼皮微微一动,仍旧垂着头。

朱标看了陆长安一眼,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很快压下去。

朱元璋哼了一声。

“挡不着。今日这旨,本来就有你一份。”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果然来了。

他现在宁愿老朱骂他一顿,也不愿听见“有你一份”。

骂完还有机会散。

赏下来,想走都难。

陈福上前一步,展开黄封。

纸声一响,殿里的空气更低。

“奉陛下口谕。”

众人俯身。

陆长安也低头,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若只是赏银,能接。

若只是赏绢,也能接。

若赏个虚名,他勉强也能忍。

只要别赏差事。

陈福声音平稳,像一根冷线。

“西河口新水路一案,水车保全,秋粮实证得存。旧水班夜犯已现,旧水口吃利之线已明。石通守车有功,记军功一等,赏银十两,伤处给药,仍守西河口新沟。”

石通立刻跪下。

“臣谢恩。”

陆长安听着,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很好。

先赏石通。

这很合理。

毕竟昨夜石通是真拿刀守了一夜,袖口都被划开了。

陈福继续念。

“小吉子夜看水痕、脚印、车轴灰印,补证有功。赏银五两,准入太子案前听差,专记水痕、沟口、脚印诸项。”

殿角的小吉子扑通跪下,声音都抖了。

“奴婢谢恩!”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小吉子眼睛里又惊又怕。

这小东西还没反应过来。

这哪里只是赏。

这分明是把他从一个看门缝的小太监,往朱标案前推了一步。

往前一步,是赏。

往回看,是差。

陆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

又一个被卷深了。

朱元璋的眼神扫过来。

“你叹什么气?”

陆长安立刻道:“儿臣替小吉子高兴。”

朱元璋冷笑。

“你高兴得像家里丢了粮。”

陆长安闭嘴。

陈福接着念。

“西河口首架水车,今日起入御前底档,不得再称破车。其车、沟、田、粮、案五项并记。日后各庄造车,不许空报,不许照旧料虚领。凡新车,皆照西河口实样核验。”

陆长安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入档。

实样。

核验。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听着比斧头砸车还吓人。

水车入了御前底档,接下来各庄要造车,谁来比实样?

车坏了,谁来看?

旧料虚领,谁来挑?

新沟带偏,谁来盯?

陆长安不用想都知道,那些活一定会自动长腿,跑到自己面前。

朱标像是看出他脸色不对,平静道:“西河口首例已经立住。后面各庄若要照样,就必须有实样压着。空账造不出水车。”

陆长安看着朱标。

“殿下说得很有道理。”

朱标点头。

陆长安又道:“听着也很不让人安心。”

朱标眼底浮起一点笑。

朱元璋眼神压了过来。

“听旨。”

陆长安只好低头。

“儿臣听着呢。”

陈福停了一下。

这一停,让陆长安心里更凉。

前面都是铺垫。

真正的刀,多半要来了。

果然,陈福重新抬声。

“陆长安。”

陆长安心口一沉,跪了下去。

“儿臣在。”

陈福看向黄封,声音清清楚楚。

“自皇庄挑水烂法起,陆长安因嫌挑水费力,试造水车。其后新水路通,试田活,假田亩簿现,秋收真数出,旧耗、旧仓、旧水班诸弊随之见形。其功当入御前底档。”

殿里安静得很。

陆长安却越听越不安。

入御前底档。

这几个字从陈福嘴里念出来,一点也不像单纯记功。

像先把他这个人写进纸里,方便后头按名派活。

陈福继续道:“赏银五十两,绢二十匹,内府给衣一袭。另赐御前验样牌一面,随太子案前验看水车、新沟、实亩、实粮、实耗诸项。”

陆长安脑子里嗡了一声。

御前验样牌。

验看水车。

验看新沟。

验看实亩。

验看实粮。

验看实耗。

每一个“验”字,都像一颗钉子。

钉得他膝盖都麻了。

他抬头看向朱元璋。

“父皇,儿臣能不能只要前头那几样?”

朱元璋眯起眼。

“哪几样?”

“银子、绢、衣。”

殿里瞬间死寂。

常宝成头埋得更低。

陈福握着黄封的手没有动。

蒋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这种话压根不值得惊讶。

朱标侧过脸,像是忍了一下。

朱元璋被气得额角一跳。

“你还挺会挑。”

陆长安诚恳道:“父皇,这说明儿臣知恩。”

朱元璋冷笑。

“那牌你不要?”

陆长安小心道:“儿臣怕德不配牌。”

朱元璋盯着他。

“朕看你是怕牌上长活。”

陆长安沉默了。

这话无法反驳。

御前验样牌若真到手,他以后连装看不见都难。

别人拿账来,他得看。

别人报车来,他得看。

别人说旧法稳,他还得看。

看完一处,后面就会冒出三处。

这哪里是赏牌。

这就是一块能随身携带的加班木牌。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火气又上来。

“混账东西。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口子,到了你这儿,跟让你上刑一样。”

陆长安低声道:“父皇,儿臣觉得有些刑也未必有这牌累。”

朱元璋拍案。

“你再说一遍?”

陆长安立刻叩首。

“儿臣谢恩。”

朱元璋盯着他,胸口都被气得起伏了一下。

陈福垂着眼,继续念完最后一段。

“此牌只验物,不掌银,不判罪,不越太子口径。凡验看所见疑处,先呈太子,由太子定入御前底档。无太子令,不得擅调人役,不得擅开仓簿。”

陆长安微微一怔。

他抬头看了一眼朱标。

这一段,显然有朱标的手。

只验物,不掌银,不判罪。

看着是在限他。

实际是在替他挡口子。

若没有这几句,御前验样牌一落,外头那些人很快会把所有怨气都往他身上推。

银子不给,说他卡。

人被拿,说他害。

仓簿被封,说他越权。

如今朱标先把边界钉死,他只看物,只呈疑,最后定口径的人仍是朱标。

活没少多少。

锅倒少了一层。

陆长安心里有点复杂。

他很想感谢朱标。

可一想到这也是差的一部分,那点感谢又变成了头疼。

朱标看着他,声音平稳。

“长安,这一条是孤加的。你只管看实样,后头的规矩,孤来定。”

陆长安拱手。

“殿下英明。”

朱标看他。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

“就是这英明压得人有点喘不上气。”

朱标眼底那点笑意终于压不住,轻轻浮了一瞬。

朱元璋冷声道:“少贫。”

陆长安立刻闭嘴。

朱元璋看向陈福。

“牌给他。”

陈福合上黄封,从小宦手里接过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乌沉沉的,边角磨得光滑,正面刻了“御前验样”四字,背面刻着“呈太子案前”。

陆长安双手接过。

木牌落进掌心的一瞬,他只觉得这东西沉得离谱。

明明一块木头。

却像水车轴、田亩簿、实粮册、旧耗袋、封仓签,全压在上面。

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只剩一句话。

这玩意儿比银子值钱。

也比银子吓人。

朱元璋道:“拿好了。”

陆长安低声道:“儿臣拿着呢。”

朱元璋盯着他。

“从今日起,各庄再报水车、新沟、分水、实亩、实粮,凡有疑处,你跟朱标去看。看不准,朕罚你。看准了,朕再赏你。”

陆长安手一抖。

还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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