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刚想回去躺会儿,老朱又来新差!(2/2)
“得追你要命?”
陆长安认真点头。
“还有账,粮,水口,仓门。它们像约好了,一处接一处。”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忽然把案上的奉天验样副牌拿起来,朝他一扔。
陆长安下意识接住。
那副牌比腰间那块小一些,却更冷。
上头新刻了四个字。
奉天验样。
陆长安盯着那四个字,心里一阵发黑。
“父皇,儿臣腰上已经有一块了。”
“那块验西河口。”
朱元璋道,“这块验外庄。”
陆长安抬头。
“儿臣能不能只留一块?挂多了走路响,容易惊着庄稼。”
朱元璋面无表情。
“惊着谁?”
“惊着儿臣自己。”
朱元璋一拍案。
“混账东西!”
这一声压下来,屋里众人立刻跪了一片。
陆长安也跪得很快。
他现在跪得已经很熟。
熟得让人心酸。
朱元璋盯着他。
“你嫌麻烦?”
陆长安低头。
“儿臣一直嫌。”
“嫌累?”
“很累。”
“想躺?”
“想得很。”
朱元璋冷冷道:“那就给咱把最让你睡不着的地方先翻出来。”
陆长安心里一窒。
这话又来了。
老朱现在已经彻底摸准他了。
他越嫌麻烦,越看不得麻烦被人装成规矩。
他越想少返工,越受不了一套烂法年年让人返工。
他越想躺,越见不得有人把别人的命、粮、汗、田,全塞进账里吃掉。
这比骂他管用。
比赏他缺德。
朱标在旁边抬眼,声音放缓了些。
“长安。”
陆长安看向他。
朱标道:“这次孤随父皇在奉天压总册。你去现场,孤在案上接。外庄每验一处,册、图、粮、口四样当夜归档。该定人的,孤定。该入规矩的,孤入。”
陆长安沉默了片刻。
这话听起来像帮他。
可他很清楚。
朱标越能接,他越能往外跑。
东宫站稳了。
太子站稳了。
于是他这块砖,就能被老朱搬去砸更远的墙。
陆长安看着朱标,很真诚地道:“殿下,您如今越稳,儿臣越不安。”
朱标眼底微动。
“为何?”
“因为您接得住,父皇就更敢扔。”
朱标这回没有忍住,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
朱元璋冷声道:“你当着咱的面编排太子?”
陆长安立刻低头。
“儿臣只是夸殿下。”
“有你这么夸的?”
“儿臣嘴笨。”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疲懒又认命的样子,火气像被顶上来,又硬生生压下去。
他当然知道陆长安想躲。
也知道这混账是真累。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放。
满朝能把差办得漂漂亮亮的人很多。
能把烂差看成烂差的人,少。
能在嫌麻烦的时候,还顺手把麻烦根子拔出来的人,更少。
朱元璋把案上的图往陆长安面前一推。
“天明先验旧柳口。”
陆长安看着图。
旧柳口在三处里最远。
路最烂。
水最绕。
旁边还连着一处旧仓。
真会挑。
他怀疑朱元璋故意的。
“父皇,旧柳口为何排第一?”
朱元璋道:“你刚才看它最久。”
陆长安一怔。
朱元璋盯着他。
“你看得最久,说明那里最脏。”
陆长安心里一阵无言。
坏了。
以后看图都不能多看一眼。
朱标垂眼看向那处,手指轻轻点在旁边旧报数上。
“旧柳口三年报旱,仓耗却年年按湿粮折损。若无水,何来湿耗?若有水,何来连年旱报?”
这一句落得很轻。
可案上那处旧柳口,像被笔尖戳出一个洞。
朱元璋眼神一沉。
“好。”
他看向陆长安。
“听见没有?”
陆长安叹气。
“听见了。”
“天明前出城。”
“父皇。”
“说。”
陆长安抬起头,眼底满是真切。
“儿臣能不能先睡半个时辰?”
朱元璋看着他。
屋里也安静下来。
这话实在太陆长安。
前一刻还在御前定新差。
下一刻就敢问能不能睡。
朱标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说话。
因为朱标也知道,再不让陆长安睡,这人明日到了旧柳口,可能真会把仓粮看成枕头。
朱元璋沉默片刻。
“准。”
陆长安心头刚松。
朱元璋又道:“去奉天值房睡。”
陆长安眼神一顿。
“奉天值房?”
“图在那,册也在那。”
朱元璋道,“你睡醒就看。”
陆长安心里那口气又落回去了。
果然。
老朱嘴里的准,向来只准一半。
他认命地把副牌收进怀里,又摸了摸腰间原先那块御前验样牌。
两块。
一块验西河口。
一块验外庄。
他现在整个人像块会走路的差使牌。
陈福已经将几册副本分好。
一本交朱标。
一本留奉天。
一本压入匣中。
还有最薄的一本,递到陆长安面前。
陆长安低头看了眼封皮。
《旧柳口初验便册》。
他闭了闭眼。
连便册都备好了。
老朱这分明早有盘算。
分明早就挖好坑,只等他刚喘上这一口气,就把他推下去。
他接过册子。
册子不厚。
可一入手,就像压着半条沟、半座仓、半夜泥路。
小吉子悄悄看了他一眼。
“陆公子,小的跟着去吗?”
陆长安看向他。
小吉子脸上还有些怯,可眼神比最初稳了许多。
这个从东宫灯影里被吓得发白的小太监,如今也知道看水痕、脚印、封泥、仓灰。
陆长安本想说不用。
少一个人跟着,也少一个人熬。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旧柳口这种地方,只靠眼睛大得看不够。
得靠这种怕归怕、细归细的人。
“跟着吧。”
小吉子点头,抱紧了册子。
石通在门外接令后,已经转身往外走。
甲叶声很低,却很稳。
蒋瓛则已经没了影。
这种人走路从来不像走路,像刀进鞘前最后一点寒光。
陈福把封好的匣子重新合上,低声道:“陛下,三处口谕即刻传下。”
朱元璋点头。
“传。”
陈福退下。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一道道口谕从东宫出去,往奉天,往户部值房,往城外三处水口和旧仓压下去。
陆长安站在原地,忽然听见外头风声掠过灯架。
新灯没有晃。
灯下新岗也没有动。
东宫这一夜,是真的站住了。
朱标也真的站住了。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片站住的灯光照得无处可藏。
朱元璋看着他。
“陆长安。”
“儿臣在。”
“你记住。”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
“水车能救一块地,也能照出一条线。田能长粮,也能长出假账。仓能装谷,也能装人心。你既然把西河口翻出来了,就别想只翻一半。”
陆长安垂着眼。
“儿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
陆长安抬头,认真道:“明白儿臣这觉,今晚多半睡不踏实。”
朱元璋眼角一跳。
屋里冷了半息。
朱标低头,像在看册。
小吉子把头埋得很低。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半晌后,气得笑了一声。
“滚去睡。”
陆长安如蒙大赦。
“儿臣告退。”
他抱着那本《旧柳口初验便册》,退了两步,又想起怀里还有副牌,腰上还有牌,手里还有册。
这一身东西,活像刚从赏赐堆里捡回来一身差使。
走到门口时,朱标忽然叫住他。
“长安。”
陆长安回头。
朱标站在案后,新灯照在他身上,眉眼清冷,却已经有了能压住一案的沉稳。
“旧柳口第一册,孤等你送回来。”
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陆长安听懂了。
朱标不再只是等他拆线。
朱标在等他把线送回案上,再由东宫和奉天一道压成规矩。
他这个太子,已经真能接事了。
陆长安看了他片刻,点头。
“殿下放心。”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儿臣尽量活着送。”
朱标眼底那点冷稳差点裂开。
朱元璋在后头骂了一声:“混账。”
陆长安这回走得很快。
他怕再慢一步,老朱还能想起第四处。
出了侧书房,夜风一吹,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东宫廊下,新灯一盏一盏亮着。
旧路被照得没法再像从前那样藏着。
旧岗被换掉了。
旧册被封进匣中。
远处,奉天方向也亮着灯。
那边有值房。
值房里有榻。
榻旁边大概有图。
图旁边还有旧柳口地册。
陆长安想到这里,连叹气都懒得叹。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御前验样牌,又摸了摸怀里的奉天验样副牌。
两块东西轻轻一碰。
咚。
咚。
像两声极轻的催促。
小吉子跟在后头,小声道:“陆公子,咱们真去旧柳口?”
陆长安望着夜色里那排灯,木着脸。
“去。”
小吉子咽了咽口水。
“那地方会很黑吗?”
陆长安抱紧手里的便册。
“能被老朱挑出来给我看的地方,黑不了才怪。”
他挑地方,从来不挑干净的。
风从廊下穿过去。
新灯稳稳亮着。
可陆长安知道,宫墙外头,还有更多没被灯照到的水口、田亩、旧仓、烂账。
他明明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后来想少返几趟工。
再后来想少背一点锅。
结果水车转起来了。
庄稼活过来了。
粮线喘气了。
账线也翻出了骨头。
如今朱元璋又把一整匣外庄旧册推到他面前。
赏是赏。
锁也是锁。
而这一次,锁上还新刻了四个字。
奉天验样。
陆长安抬脚往奉天值房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东宫侧书房。
朱元璋的影子仍压在灯里。
朱标的案前还亮着。
那两个人,一个给锁,一个定差。
配合得越来越顺。
倒霉的也越来越固定。
陆长安低声骂了一句。
“这日子真有章法。”
小吉子没听清。
“陆公子说什么?”
陆长安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我说,明天旧柳口的水,最好真有点良心。”
“为何?”
“它要是太脏,我又得醒着了。”
夜色沉沉。
奉天的灯在前头亮着。
陆长安怀里的便册压着胸口,一下一下,像还没转起来的水车。
他刚想回去躺会儿。
朱元璋已经把下一摊更黑的水,推到了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