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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我刚想回去躺会儿,老朱又来新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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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侧书房里的新灯,还亮着。

灯光落在案上,一本本新册已经封好。

新灯位册。

新岗册。

新差册。

皇庄水车验样册。

试田实亩册。

秋收实粮册。

还有一本刚压上朱标朱批的《西河口新法归册》。

周家沟一趟来回后,天色已经压下去。

周家沟旧水口初验副记,也被压在三庄候核册里,只等后续并验。

封条压下去的时候,纸页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陆长安听着那声响,心里也跟着一落。

终于封了。

终于完了。

终于可以走了。

他站在案侧,眼皮发涩,腰间那块御前验样牌贴着衣摆,随着他轻轻挪脚,又撞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

可落在耳朵里,像催命。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

这东西昨日拿着像赏。

今日挂着像铐。

他现在看它,比看朱元璋的脸还心烦。

朱标坐在案后,袖口收得齐整,面前只剩最后一张薄笺。

他没有急着落笔。

侧书房里很静。

陈福站在门边,头微垂。

石通守在外间,甲叶偶尔一碰,声响低而冷。

小吉子抱着一摞抄副册,站得很轻,像怕自己多喘一口气,也能把这满屋子的规矩吹乱。

朱元璋没有坐在主位上。

他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外头东宫新换的灯。

那一排灯,亮得齐。

门、廊、角、夹道,都被照出清清楚楚的边。

前几日那些藏在灯影里的旧口子,如今都被封条压住了大半。

旧脸面也被一层一层摘下去。

东宫终于不像前几日那样,处处藏着一口看不见的冷气。

可陆长安一点也没觉得轻松。

因为老朱这人有个极坏的毛病。

但凡一摊事被压住,他很快就会觉得,这混账还能再压一摊。

朱标终于落笔。

笔尖压在纸上,写得很稳。

“西河口水车、试田、实亩、秋收、入仓五册,归入东宫新法副档。凡以后皇庄验样,先验活相,再验旧簿,再验仓粮。旧报数不得压实地数,旧例不得压新封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朱标搁笔。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

“父皇,此册先由东宫留底,奉天收正本。户部后续只许据实补入,不许先以旧报驳回。”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负责抄录的内官手指都停了停。

陆长安也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爷现在说话,越来越有味了。

冷,稳,不急。

可一字一句都像把口子先堵死。

朱元璋回过身,目光落在那册子上。

“准。”

只一个字。

案上的纸,立刻重了。

陈福上前,将朱标刚写完的那页接过去,吹干墨迹,再压入册中。

陆长安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希望,终于慢慢活了过来。

准了。

封了。

入档了。

该散了。

他觉得自己这回绝不能再慢。

只要朱元璋下一句话还没出口,他就该抢先告退。

能走一步是一步。

能睡半个时辰算半个时辰。

于是陆长安极轻地清了清嗓子。

“父皇,殿下,既然册已封,儿臣便先……”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

“陈福。”

陆长安喉咙里的后半句,硬生生卡住。

陈福低声应下:“奴婢在。”

朱元璋道:“把外头那几本抬进来。”

陆长安心口一沉。

抬?

一本册子用递。

几本册子用抱。

能用抬的,通常都很要命。

很快,两个小内官抬着一只长匣进来。

匣子不大,却压得两人肩背都绷着。

匣盖上贴着奉天封条。

封条边缘磨旧,像压了有些年头。

陆长安盯着那只匣子,脸色一点点木下去。

他现在对旧封条有阴影。

灯下旧封条。

账上旧封条。

仓里旧封条。

地里旧封条。

但凡旧封条一开,里头多半没有好事。

朱元璋看向他。

“你刚才想说什么?”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儿臣想说,儿臣忽然精神不少。”

朱标指尖微微一顿,像忍住了什么。

陈福头垂得更低。

朱元璋冷冷看着陆长安。

“少给咱装。”

陆长安立刻闭嘴。

朱元璋走回案前,抬手在那只匣盖上点了点。

“开。”

陈福取刀,挑开封条。

匣盖一掀,里头没有刀,没有印,也没有新赏。

只有册子。

一摞旧册。

封皮发黄,边角起毛,有几本还沾着陈旧泥点。

最上头压着一张小图,图上标着几处庄名、仓名和水口。

陆长安只看了一眼,眼皮就跳了。

外庄。

京畿旧仓。

河口水路。

皇庄旧报。

这些字一个个挤在纸上,看着比一群讨债的还亲热。

朱元璋道:“看。”

陆长安没有伸手。

“父皇,儿臣能不能先问一句,这回看哪一页?”

朱元璋道:“都看。”

陆长安心里最后一点睡意,当场被吓醒。

他慢慢抬头。

“父皇,这么厚一匣子,儿臣就算趴在案上,也压不住几页。”

朱元璋脸色沉着,眼底却有一丝火。

“你还知道厚?”

“儿臣只是觉得,它厚得很不吉利。”

朱元璋把最上头那张图抽出来,摊到案上。

“西河口一庄,水车能转,试田能活,实亩能对,秋收能入仓。那京畿别处皇庄,为何年年报旱、年年报耗、年年报修、年年报减?”

屋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落下,空气一下子又像回到了最初看皇庄旧簿的那一夜。

陆长安看着案上的图。

他没有立刻接话。

图上画着几条河,几个沟口,几个仓名,还有一串串朱笔圈出来的旧报数。

其中几处地方,离西河口并不算远。

一样的天。

差不多的水。

甚至有些地方地势还比西河口好。

可册上报出来的数,却烂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排队认错。

陆长安伸手,指腹在其中一处水口旁停了一下。

“这地方,比西河口还低半尺。”

朱元璋看着他。

陆长安又指另一处。

“这处离旧仓近,运粮路短,耗损却报得比远庄还高。”

他再看第三处。

“这几处年报修沟,可水口位置三年没改,修得怕也不是沟。”

朱标抬眼。

“修的是账。”

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爷现在真会接刀。

而且接地越来越稳。

朱元璋脸色更沉。

“所以咱问你,这匣旧册,该怎么看?”

陆长安很想说,烧了看最省事。

可他知道,自己要真这么说,朱元璋也许会让他先把能烧的人挑出来。

那更累。

他只好低头又看了两眼。

“先别看它写了多少。”

朱元璋眼神一压。

陆长安继续道:“儿臣的意思是,先看它哪几处写得太顺。”

朱标立刻把目光落回图上。

陆长安指尖沿着朱笔圈过的几处划了一圈。

“西河口以前也烂,可它烂得有活相。井低田高,沟堵路滑,桶漏肩烂,水口让人吃,地法也糊涂。那种烂,纸上能装得端正,地上装不了。”

他顿了顿。

“可这几处不一样。”

朱元璋道:“哪里不一样?”

“报旱报得太稳,报耗报得太圆,报修报得太熟。”

陆长安抬起眼。

“像有人提前知道该烂成什么样,才最不惹人问。”

屋里一下静得发冷。

陈福手里的封条微微一紧。

小吉子站在后头,眼睛一下睁大,又很快低下去。

朱标没有说话,却已经伸手拿过旁边空白纸页,开始记。

陆长安看着那动作,心里更凉。

完了。

太子爷一记,老朱一盯,这事八成跑不了。

朱元璋声音沉下去。

“接着说。”

陆长安嘴角动了动。

他很想把自己的嘴捂住。

可图已经看了,话也起了头。

最怕的就是这种活。

一眼看见脏处,不说憋得难受,说了自己倒霉。

他叹了口气。

“父皇,这几处若真要验,不能先让户部对册,也不能先让庄头报数。”

朱标笔尖停住。

朱元璋道:“为何?”

“他们会把西河口那一套学过去。”

陆长安道,“账被我们翻过一次,人也被我们按过一批,外头那些还没露脸的,只要听见风声,第一件事肯定不是认错。”

他顿了一下,改口。

“第一件事肯定是把错藏得更像人话。”

朱元璋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却没落在他身上。

“那就先不让他们藏。”

朱标抬头。

“父皇,儿臣请定三条。”

陆长安眼皮一跳。

别。

别请。

太子爷,您现在真的很有主见。

可您有主见的时候,倒霉的通常是我。

朱元璋看向朱标。

“说。”

朱标声音平稳。

“第一,凡此次外验之庄,先封旧册,不准临时报改。”

“第二,验田先于验账,验仓先于核报。水口、实亩、仓粮三样,由御前验样牌当场记数。”

“第三,凡拒开水口、拒开仓、拒交旧册者,不按怠慢论,按欺君抗旨论。”

最后四个字一落,屋里所有人都低了头。

陆长安只觉得腰间那块御前验样牌更沉了。

御前验样牌当场记数。

这六个字听上去很威风。

细想一下,全是腿。

全是泥。

全是夜里不能睡的苦命活。

朱元璋看着朱标,眼底那点沉火慢慢压住。

“准。”

陈福立刻取朱笔,在旁记录。

朱标没有停。

“儿臣再请,东宫新册留副,奉天留正,户部只准补录,不得先驳。”

朱元璋道:“也准。”

陆长安听得心口发麻。

完了。

这规矩一落,外头就该有人疼了。

果然,朱元璋下一句便砸下来。

“陈福,传。”

陈福俯身:“奴婢听旨。”

朱元璋道:“今夜起,北窑庄、清河仓、旧柳口三处封旧册,封仓门,封水口。人不散,册不动,天明验。”

陆长安嘴角僵住。

天明验。

这三个字,比任何骂声都狠。

他才刚从东宫出来。

才刚从皇庄回来。

才刚把水车、田亩、秋收、仓粮这些东西压成册。

现在老朱又给他整了三处。

朱元璋看向石通。

“石通。”

石通立刻入内抱拳。

“臣在。”

“带人先去旧柳口。水口封住,谁近三丈,拿。”

“臣领命。”

朱元璋再看蒋瓛。

蒋瓛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外,像一片冷影。

他进门,垂首。

“臣在。”

“北窑庄和清河仓的旧册,今晚谁敢动一页,手就别要了。”

蒋瓛声音冷平。

“臣领旨。”

陆长安听到这里,已经不想说话了。

这套阵仗太熟。

老朱给口子。

朱标定规矩。

蒋瓛拿人。

石通压现场。

陈福传旨。

小吉子看细缝。

最后他挂着牌去泥里验。

所有人都有位置。

唯独他的位置最像被人踢进坑里,还得负责说坑为什么脏。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脸?”

陆长安抬头,满脸诚恳。

“父皇,儿臣在想一件大事。”

朱元璋冷声道:“你还能想什么大事?”

“儿臣在想,儿臣上辈子大概欠过的。”

朱标笔尖微停。

小吉子差点把手里的册子抱歪。

朱元璋眯起眼。

陆长安继续道:“不然这辈子不该这么多地追着儿臣要命。”

朱元璋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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