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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开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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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指使我的,就是杜明师,他本意倒不是在王右军家里,而是在郗临海家,根本上则是指向了那个卢悚。

“他跟我说,卢悚本是个北流单家破烂,靠着他庇护才能在江左立足,却硬生生抢走了郗家这块最大的肥肉,还要反过来侵占他在整个会稽的生意,所以愤怒难忍,必要此人死无葬身之地。但要此人死无葬身之地,须郗临海不再庇护,这就是用我的目的。

“至于酬劳,就是京口句容大道旁的那个庄园,因为那地方挨着我老家句容,素来如尖牙一般抵在我家胸口,我自然心动,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五月盛夏,蝉鸣如啸,刘阿乘坐在杜明师家那个富丽堂皇的大堂上,端着一碗香茗,香茗内还被他无端扔进了几个葡萄,然后一边品茗一边平静听着一个脸上还有不少血痕的中年男人立在堂中娓娓道来,仿佛在听什么名士小故事一般。

没办法,在这个时代厮混下来数年,刘乘已经学会了这些人的基本做派,甭管干什么龌龊事,先要学会装。

至于坐在上首的杜明师和另一侧的杜明师诸子,则各自张大嘴,一起发懵。

半响,杜明师方才回过神来,以手指向堂下这个其实他认识的同道中人,哆哆嗦嗦来问:“御龙,这是何意啊?”

“明师,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刘阿乘放下茗碗笑道。“我替你遮掩住了一件天大祸事,你承我一份天大人情……”

“不是我做的。”杜明师急忙打断对方。“这姓许的无凭无据,血口喷人。”

“明师,你在开什么玩笑?”刘乘擡手示意,让刘逐带着堂上这人下去,然后依旧微笑以对。“你是觉得按照嘉宾脾气,他晓得这件事后会要证据?他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人!你若放任此事,只怕过几个月就要有几百北府旧军披坚执锐忽然来到此地放肆屠戮也说不定。

“还是你觉得下个月一起路过此地去参加我婚礼的会稽诸名士听完这番话后会计较什么证据?他们只会忧心杜明师竞然跟这个所有人一起认证的骗子是一体的,日后再做法事,为何不请卢悚这个干干净净又花样多的年轻人?便是认定了你们江左本土天师道,难道这江左也缺想取你代之的上师?”

杜明师沉默不语。

刘阿乘则耐心等候。

一碗香茗喝完,里面的葡萄也挨个吃完,上首的杜明师终于缓缓开口:“御龙,你把这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就只是看上那个庄园了,一定要换?”

“那明师以为呢?”前面的话问出来,妥协的意思就很明显了,但刘乘反而谨慎起来。

毕竟,对方既不是什么北流破烂,也不是什么软弱可欺之人,而是虽然明显腐化,但到底实力根基深厚的江左天师道共主。

“除此之外呢,你跟卢悚不是北流世交吗?不顺便多为他做点什么?”杜明师的意思倒是很明显了。“明师,我这么跟你说吧。”刘乘喟然道。“卢悚这个人不怎么样,但他对我有恩……我初到京口,宛若乞丐的时候,你那个庄园里的徐上师因为忌惮高屯将,所以借给了刘任公他们猎虎的器具,我却知道只能找卢悚这个初到的北流才能打到秋风,换两套冬衣……而他竞然给了。

“这两套衣服,往大了说,一辈子都还不起,往小了说,早在我荐他到郗临海身前时已经十倍还他了…“那到底还没还他?”杜明师追问道。

“谁要是取他性命,或者他无路可去,那便要继续还他;可若是他要造反,要开拓基业,要取别人性命,那就是已经还他了……”刘乘给出了最终答复。

“我晓得了。”杜明师松了口气。“不就是换个庄园吗?你换到你家门口,我换到我家门前,大家都好……也算是与你做婚姻上的贺礼了。”

“如此,那就多谢明师贺礼了。”刘乘笑道。

“这算是妥当了?”杜明师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

“还能有什么不妥当?”这次轮到刘乘不解了。

“那我就多问几句。”杜明师瞥了眼自己几个儿子后沉声道。“御龙,你怎么看天师道里的北流道人?我说的不止是卢悚?”

“那我就说句实话。”刘乘反应过来,难免高看眼前人一眼,此人固然腐化,但早年开创基业的底子还在,是能隐约察觉到时代洪流的。“依我来看,不只是天师道,加上佛门,北流道人取代江左本土诸位上师,只是早晚而………”

“为什么?”杜明师追问道。

“因为自古以来的道理就是如此,权柄这个东西,总能落到做事的人手里。”刘乘没有深入解释的意思,但这类话属于听得见得太多了,反而顺手拈来。“就好像宰相的宰,这个字在春秋时候,指的是贵族家中立在屋檐下的人,替贵人隔绝事……然而,家宰成国宰,诸国再统一,宰就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本身成为贵人了。到了如今,更是王与马共天下!

“回到天师道这里,江左道门掌握了这么多信众,聚敛了那么多财货,自然要耽于享乐,把繁杂的事情推给刚刚渡江的北流之人,而北流之人在北方流离,来到南方又一无所有,自然也要急切做事以求立足。结果就是,北方流人做的久了必然会实际上控制

杜明师听完,认真思索片刻,一开始似乎还真的听进去了,但过了一会,忽然嗤笑一声:“阿乘,御龙,照你这般说,岂不是你们这些去做官去当“劲卒’的北流,也居然能取江左二品甲门而代之呢?这也太荒唐了吧?”

说完,便如释重负一般摇头大笑,他的几个儿子也都跟着笑。

刘阿乘也跟着笑。

当然要笑。

能软硬兼施跟杜明师达成协议,意味着刘阿乘此行江东的私人目的已经大圆满达成了!他即将在京口江乘这个要害之地,拥有一个大略明确了自己领导权,甚至完全可以称之为属于自己的一个同时牵扯军、政、宗族、经济,将来还要办理族学,也就是牵扯到人才培养与文化传播的小型集团。

麻雀虽小,可要成为凤凰,总得有这么一个五脏俱全的根基……而这个庄园就是这个根基的最后一环。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庄园的地点过于要害了一些,以至于不取下来旧营地都要被遏制的话,刘阿乘甚至都不愿意来跟杜明师打交道,在面对许长史的时候也未必那么狠戾。

事情一环套一环,就是这么来的。

唯独事已至此……呃,那等离开建康的时候再把这许长史带给郗超瞧瞧就是了,也算是功德圆满了。私事和功德大圆满,接下来自然是公务。

于是刘阿乘离开杜明师的庄园,转向萧山,去正式开始自己的环会稽名士邀请巡游。

和他想的一样,许询不乐意去荆州,甚至不大乐意去建康,刘阿乘的婚礼也只是推辞,唯独这都当面请了,只能无奈说让自己儿子去……完全可以理解,这位跟孙绰并称的当世文宗之一,似乎是真有那种终焉之志的。

自从他把萧山给圈了并在这里建起一系列别院后,对大部分政治和人情上的事情都淡漠起来。不过也就是这时候,孙绰的公开信到了萧山,信里正式提出了一起护送僧支道林北上建康传播佛法的事宜,信里面,孙文宗高瞻远瞩的指出,这件事有三个重大意义:

一则,僧支道林佛法精研,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只非绝灭空的佛理本就应该大传,这是兴文教的大事业;二则,自去年上巳兰亭集会后,俱言会稽名士风流尽矣,以至于只能扁舟渡海观天海之缥缈才能兴起一时之悲叹,建康甚至荆州常有轻薄会稽名士之论,正该集合旧友,助力北上,以示江左风流仍在,不使外人轻慢;

三则,前有二僧相决,后有二王反目,实痛人心,须知人生于世,岂能只计略个人之兴叹得失,而无视亲友之融融泄泄?僧支道林虽是方外,刘御龙虽是北流新人,可两人一个要传佛法大业,一个要行婚姻大事,我们身为亲友长辈,怎么能够一点帮助都无呢?

最后一句,很明显孙兴公看在刘阿乘走前给的活动经费面子上搞得私货,但是不要紧,前面说的很贴切,而且效果很好!

就连许询这种老木头都动心了!

荆州太远了,但建康嘛,好多亲友都在的,又是大家组团搞文化事业,又不牵扯名利政治的……况且孙兴公说的确实很好,很贴切,会稽名士要团结起来嘛,不能让僧人们内斗跟二王内斗把会稽名士的招牌打破,没了名头,隐居都没意思!

团建也是需要的,不团建怎么有机会表演?不表演怎么能展示自己的精神生活已经到了其他人高不可攀的地步?或者说,这年头名士本身就是团建构建出来的。

于是乎,许询转而同意了北上建康。

许询都同意了,那些心里根本放不下名利的假名士就更不用说了,刘阿乘几乎可以确定,除了一个郗情和不许自己上门的王羲之,此番会稽名士估计又要全伙出动了。

而这个团伙一旦全伙出动,必然呼朋唤友,将周边名士都裹挟进去,然后一并带到建康。

等真到了建康,便是他们中真有人不愿意牵扯政治,可自然有孙绰这种上杆子凑热闹之流,有庾蕴这种品尝过权力此时又失意的高门子弟,有高柔这种内心深处渴望获得政治地位的人卷着大家一起扯到马上要到来的武昌大阅兵、大事件。到时候,只要自己稍微做个推动,参与调解上下游的人就会满坑满谷,顺带着去荆州的人也就真不少了。

换句话说,此行会稽公事竞然也豁然开朗。

刘阿乘长出了一口气。

那接下来就巡游邀请吧,当然,心态就不一样了,真的是四处溜达那种感觉了。

果然,整个五月,万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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