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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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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太史监,安静得像一座坟茔。

白日的热闹散尽了,书吏们归了家,观星台上的铜环也歇了响动,整个院子里只剩下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枯枝被雪压断的声音,咔嚓一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密室在太史监最深处。

说是密室,其实就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夹在两堵墙中间,外头的人寻不着,里头的人出不去。

袁天罡当年建这间屋子,是用来闭关推演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天机的。

后来用得少了,但钥匙他一直带着。

今夜,他让人把屋子收拾了出来。

秦无衣跪坐在蒲团上,腰板挺得笔直。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师父面前,不能歪着,不能靠着,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

那根食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指腹磨着铜箍上的纹路,沙沙沙,沙沙沙,像困兽磨爪。

袁天罡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盏油灯。

灯是铜的,用了许多年了,外头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黄铜,被火烟熏得黑一块黄一块。

火苗在风里轻轻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两个在说话的人,又像两个在角力的人。

“无衣。”

袁天罡开口了。

秦无衣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摩挲。

“为师问你一事。”

“师父请说。”

袁天罡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不是那种在朝堂上对皇帝说话的柔和,是那种——对一个人说话,怕说重了,又怕说轻了的柔和。

“你对苏公子,是何心意?”

秦无衣的手指彻底停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油灯里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袁天罡没有催促。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一场雨停,又像是在等一个人想通透。

秦无衣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道疤。

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在洛阳,替苏无为挡那一剑的时候。

剑从侧面刺过来,她来不及拔刀,只能用胳膊去挡。

剑刃划过皮肉,骨头都露出来了,白花花的,她当时看了一眼,没觉得疼。

后来阿沅给她上药,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阿沅不信,她也知道阿沅不信,但那是实话——真的不疼。

不是不疼,是顾不上疼。

那会儿苏无为站在她身后,正在编译什么东西,闭着眼睛,鼻血流了一脸,面无血色。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此刻想起来,她还是那个念头。

不能让他死。

“弟子……”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不知。”

袁天罡笑了。

那笑容在油灯底下,显得很暖。

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也不是那种洞察一切的笑,是那种——听见一个孩子说“我不知道”,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的笑。

“不知?”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那你为何每次遇险都挡在他身前?”

秦无衣不答。

“为何割腕喂血救他?”

秦无衣还是不答。

“为何他探索终南山,你二话不说就跟着去?”

秦无衣咬住下唇。

她的下唇很薄,咬住了,就剩一条线,白白的,没有血色。

袁天罡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倦意。

“为师知你性子冷,不擅表达。”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你爹当年也是如此。”

秦无衣猛地抬起头。

袁天罡没有看她。

他盯着那盏油灯,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一跳一跳的,像两颗小星子。

“你爹那个人,”

他说,“嘴笨,心不笨。

他心里装着你娘,装了几十年,从年轻时便装着,一直装到——”

他停了一下。

“一直装到押运封印物的路上。”

秦无衣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指节发白,白得跟骨头似的。

“那一次,他们遭了埋伏。

你爹护着你娘,你娘护着封印物。

两个人都伤了,你爹伤得更重些,后背被开了三道口子,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

袁天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与他无关的事。

但秦无衣知道,这件事,他记了很久。

“你娘问他,‘你心里有没有我’。

你爹没答。”

油灯又跳了一下。

“到死都没答。”

秦无衣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么一滴一滴地掉,落在膝盖上,落在剑柄上,落在蒲团上。

她哭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不抽噎,不哽咽,就是眼泪往下掉,像漏了的水囊,堵不住。

袁天罡没有递帕子。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需要帕子。

她需要的是——把那些憋了很久的东西,放出来。

“无衣,”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古柏,“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秦无衣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师父的脸。

那张脸上有许多皱纹,比闭关前多了许多,每一条都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跟年轻时一样。

“苏公子命数飘摇,”

袁天罡说,“能活多久,谁也不知。

你若心中有他,莫要等到失去才悔。”

秦无衣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苏无为的时候,她奉师父之命去盯着他。

那天晚上,她藏在角落里,看见他坐在胡商客栈前,对着远处发呆。

她把匕首抵在他喉咙上,问他“你是何人”。

他没有怕,没有抖,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不是怕,不是惊,是一种——很古怪的东西。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那儿,我等你好久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会儿他根本不知道她在那儿。

他只是在发呆。

但她已经记住了那个眼神。

想起在洛口仓,他烧了三个时辰的命,把老胡僧的鬼巢炸了。

她站在阴影里,看见他倒下去,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鼻血糊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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