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葬礼(1/2)
马车从布卢姆斯伯里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伦敦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把街道两旁的煤气灯晕成一团一团昏黄的光。
玛丽坐在车厢里。对面是加德纳舅舅和舅妈。三个人都是一身黑。
加德纳舅舅穿着深黑色的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白得发亮。他的手放在膝上,手里捏着帽子。一句话也没说。
加德纳舅妈坐在他旁边。穿一条深黑色的羊毛裙。没有蕾丝,没有缎带。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胸针。她的帽子也是黑的。面纱放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玛丽穿的是那条深灰色的裙子。她找不到全黑的。这是她能拿出来的最深的颜色。领口系了一条黑色缎带,压住了那点灰。手套是黑的,帽子是黑的,鞋也是黑的。她站在镜子前看过,觉得勉强过得去。可坐在加德纳舅妈旁边,那点灰就显出来了。
加德纳舅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披肩往她那边拉了拉,遮住了她半边肩膀。
马车出了城,雾渐渐散了。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收割过的麦茬地裸露着,灰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树丛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指。
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脑子里想着伊丽莎白那天来送信的样子——帽子歪了,披肩没系好,脸是白的。她那时候说“约翰一个人忙不过来”。现在葬礼就在今天了。
温莎的教堂比伦敦的小,可更旧。石头墙被风雨侵蚀了几百年,灰扑扑的。窗户又高又窄,彩色玻璃在晨光里透出暗暗的红和蓝。
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玛丽下了马车,跟着加德纳舅舅往里走。门口站着几个穿黑外套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他们,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教堂里面比外面暗。蜡烛点着,可光线不够。角落里还是黑漆漆的。长条椅从门口一直排到圣坛前,两边都坐了些人。
玛丽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慢慢扫过去。
她认出了汉弗里·戴维。他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外套,领口系得规规矩矩。可袖口还是沾着一点化学试剂的痕迹——像是从实验室直接赶来的。他的脸比平时更白了。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看着圣坛的方向,一动不动。
查尔斯·巴贝奇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身黑。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什么数字,又像是在忍什么。他没有说话。戴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像两尊雕像。
法拉第坐在后面一排,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顶帽子,帽子边被他捏得有些皱了。他还年轻,三十出头,可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他没有看圣坛,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帽子。
还有几个人玛丽不认识。
一个瘦削的老先生,戴着金边眼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了。
一个年轻些的,三十来岁,穿着深黑色的外套,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可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哭过。
还有一个高个子的中年人,站在最后面,靠着墙。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像是在祈祷。
玛丽认不全他们。可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来看威廉·赫歇尔最后一面的。那个发现天王星的人。那个用望远镜把天空打开一道缝的人。那个让英国骄傲了半辈子的人。他们都来了。
伊丽莎白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身黑。不是玛丽那种灰里透着的黑,是真正的黑。裙子是羊毛的,没有光泽,没有装饰。从领口到裙摆,沉甸甸的,像把整个黑夜穿在了身上。她的帽子也是黑的,面纱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看见玛丽,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可没有发抖。
“站在这边。”她领着他们走到一侧,靠墙的位置。“娘家人站这里。”
加德纳舅妈点了点头,站在玛丽旁边。加德纳舅舅站在她们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帽子攥紧了一些。
伊丽莎白正要转身,教堂的门又被推开了。
约翰·赫歇尔走进来,搀着一位老妇人。那是他的母亲。赫歇尔夫人。
她穿着一身黑。不是那种新做的、挺括的黑,是旧的黑。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褶皱。她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紧紧贴在头皮上,用一枚银质的发夹别住。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那双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可那干比泪更重。她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可每一步都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
约翰扶着她,走得很慢。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那天在花园里看星星时的耳朵。他没有哭,可他扶着他母亲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她们身后,跟着卡罗琳·赫歇尔。她没有让人扶。她自己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可比她嫂子快一些。她也穿着一身黑,比赫歇尔夫人的更新一些,可更朴素。没有银发夹,没有胸针,什么都没有。她的头发也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可没有那些精心打理的光泽。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细长,骨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极短。那双手磨过镜片,记过数据,写过星表,发现过八颗彗星。现在它们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握。
她是威廉的妹妹,约翰的姑妈。她一辈子没有结婚,从德国来到英国,帮哥哥磨镜片、记数据、看星星。现在她跟着嫂子,来送哥哥最后一程。
她走过玛丽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可她的目光扫过来,在玛丽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可玛丽看见了。她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玛丽站在靠墙的位置,看着那三个黑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圣坛。赫歇尔夫人走在最前面,约翰扶着她。卡罗琳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她的脊背还是直的,和她年轻时站在望远镜前一样直。可她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
牧师站在圣坛前,穿着一身白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圣经。他等所有人坐定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教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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