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武林大会前夜:地牢里的道具和不一样的“焰火”(1/2)
赵四的笑意在离开偏殿门的那一瞬间,像灯芯被掐灭一样,干净利落地消失了。
走过长廊时,东宫侍卫齐齐低头,没人敢看他的眼睛。
他喜欢这段没有灯的路。从偏殿到地牢,中间要经过三道甬道、两扇铁门、一段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壁夹层。每一步都踩在石缝里渗出来的水洼上,靴底与积水碰出极轻极短的声响。
“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赵志敬头上包着纱布,提着灯笼跟在后头,被甬道的潮气呛得直咳。
赵四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灭了。”
赵志敬一愣:“殿下,这地牢照不进光,灭了灯——”
“孤说灭了。”
灯笼磕在墙上,烛火熄灭。彻底的黑暗吞没了两个人的身影。
赵志敬在黑暗中听见赵四的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然后是最后那扇铁门被推开的声音,铰链锈蚀,发出一声干涩的、类似于骨节折断的尖响。
密室。比甬道亮一些。角落里插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牛油火把,昏黄的光晃晃悠悠,把墙壁上的水渍照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暗影。空气里混着铁锈味、潮气,以及一缕极淡的脂粉香。
密室正中央,跪着一个女子。
双手被粗麻绳缚在身后,绳结打得松松垮垮——这是赵四特意吩咐的。不是为了仁慈,是为了观察。
绳子松了,猎物才会动。动了,才有意思。
女子约莫二十上下,身段颀长,腰肢纤韧,跪在那里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素簪绾住,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光看那个背影,确实有几分意思。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谁?”
一个字,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不是害怕的语气,倒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那种——矜持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挑衅。
这个女子叫阿鸢,是这批秀女里条件最好的。
出身江湖,练过几年拳脚,眉眼间带着股不驯的野气。太子妃史嫣然从十七个人里一眼挑中了她,花了整整三天特训。
史嫣然教得很用心。
训什么呢?
训她怎么像某一个人。
不是学兰花指,不是学低眉顺眼。恰恰相反——学硬。学刺。学那种“老子不鸟你”的浑不吝劲儿。学挨了打也不服软,学骂人不带脏字但句句扎心,学明明被逼到绝路了还能翘着腿吐出一句“就这?”的欠揍模样。
——怎么说话,怎么抬眼,怎么在恰到好处的时刻露出一截脖颈,又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别过脸,用侧脸最好看的那个角度对着他。
“要杀便杀!我等江湖儿女,岂会雌伏于你这等权贵身下。”阿鸢在黑暗中舔了舔嘴唇,慢慢转过身来。
火把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五官算不上绝色,但轮廓明朗,眉眼高挑,下颌线利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勾一边,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嘲意——这是她练了三天才练出来的表情。
她对自己这张脸有信心。
三天前那面铜镜里,连太子妃都拍着手说“像了,七分了”。
赵四站在门口没动。
半张脸隐在暗处,只有那双眼睛反着火光,沉得不见底。他盯着阿鸢看了很久。打量的目光从她发顶一寸一寸往下走,慢得像在丈量一具合格的尸体。
久到阿鸢后颈的汗毛开始一根一根竖起来。
但她把这种感觉理解成了“他在欣赏我”。
于是她昂起了下巴,甚至刻意挺了挺胸脯,试图将湿透的衣衫贴得更紧。想要营造出一种宁死不屈又暗含勾引的情趣。随后,按照太子妃教的第二套话术——“先硬后软,欲擒故纵”——开口了。
“要杀便杀,给个痛快!别指望姑奶奶求饶。”她歪着头,语气里有精心调配过的不屑。
赵四没说话。
他走进来了。
靴底踩过潮湿的石板地,每一步都不急不缓。阿鸢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肩膀松垮,重心略微后倾,像一头懒洋洋的兽。这种松弛让她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太子妃跟你说了什么?”赵四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
阿鸢心头一喜。
问话了。问话就代表有兴趣。太子妃说过,这位储君最讨厌唯唯诺诺的软骨头,越是硬气,他越上头。
她把下巴又扬高了一寸:“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太子妃。”
停顿。
她刻意用舌尖抵了抵上颚,发出一个极轻的“啧”声——这也是练过的,据说原版的那个人,说话时经常发出这种不耐烦的气声。
“你三宫六院里屯了些什么货色我不知道,不要把她们和我比。那些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根本不及我,我好歹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过,硬得很。”
她偏了偏头,碎发从颊侧滑落,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火光在她的锁骨上流成一条细细的金线。最后那个“硬”字咬得极暧昧,唇齿间带着一丝潮润的、近乎邀约的意味。
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这一套下来,多少会有点反应。
赵四笑了。
阿鸢的心猛地一跳——成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弧度不大,从右边嘴角慢慢弯上去,带着又野又坏的括号弧,透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痞气和野性。配上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以及月白中衣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几乎可以称得上“绝色”。
阿鸢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她忽然觉得太子妃说的没错——这活儿,真不算亏。
赵四蹲下来了。
姿态很随意,膝盖岔开,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的食指屈起,轻轻抵在阿鸢的下巴上,把她的脸微微抬高了一点。
指尖温度偏凉,触感却意外地温柔。
阿鸢的瞳孔微微放大。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面前这个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带着一种清冽的松木香气。
“你方才说……”赵四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私语,“你不是那些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是。”阿鸢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
太子妃教的那套“硬气”在他指尖的温度下正迅速瓦解。但她又想起另一条叮嘱——“到了关键时刻,适当示弱,让他觉得是他征服了你”。
于是她侧了侧头,让自己的面颊蹭过他的指腹,语气从刚才的硬转成一种带着微颤的柔。
赵四绕到她的身后,指尖从她下巴一路向上,不紧不慢地滑过她的颧骨、耳垂,最后停在她的鬓角。那几缕碎发被他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抚弄一件瓷器。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猫科动物进食前那种低沉的、近乎愉悦的震颤。
“你不怕?”
他收回手,站起来。从袖中抽出蝴蝶刀。
刀柄在指间翻了一个花,刀刃在火光下亮了一闪。
阿鸢背对着他,只听见了金属翻转的脆响,下意识以为是解腰带的铜扣。
阿鸢几乎以为自己赢了。
她微微阖上眼,深吸一口气,按照“剧本”,微微挺直了腰身,露出更完整的背部线条。她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湿热的呼吸像带刺的藤蔓,直往赵四腰腹下三路缠。这套路她熟得很,越是嘴硬,越是桀骜,这深宫里的活阎王就越想把她拆骨入腹。
只等他扑上来,粗暴地撕开这身碍事的破布。
赵四却没动。他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盯着这块试图卖弄风骚的肉。
手里把玩着那把精巧的蝴蝶刀,刀锋在指尖翻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
“你很幸运……”
“因为在这一批人里,确实唯有你,和她,有七分相似。”
“背影七分。”他竖起一根手指,“身段七分。”
“不过,七分。加上火烧,应该也足够了……”
赵四的声音忽然变了。
温度没变,音量没变,甚至语速都没变。但那句”被火烧“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阿鸢后背的汗毛全炸了。
她猛然睁开眼。
赵四还是那个姿势,食指还搭在她鬓边。笑容还挂在脸上——弧度一分没少。
但他的眼睛不对了。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全撤了,像水退了潮,露出底下乌压压的、冰凉的、什么都没有的礁石。
“终究,还是赝品。”
阿鸢的脊椎瞬间僵住了。
赵四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阿鸢听见了自己脖颈里“咔哒”一声——不是骨头响,是她仰着脖子追着他的高度看上去,颈椎被迫弯折到了极限。
他太高了。
少年的颀长身形在昏暗的火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把阿鸢整个人笼进去。
“太子妃教你说话要硬。”赵四把袖口卷了卷,露出精瘦的小臂。动作漫不经心,像在做一件极其无聊的事情。“你硬得不对。”
“她的硬,是骨头里长出来的。不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的蝴蝶刀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掌心,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太子妃教你说话时带痞气,你那个——”
他学了一遍。
那个气声从他唇齿间泄出来的时候,阿鸢尚未来及辨别滋味,就见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她啧的时候,下一步必有惊人之举。不是徒增无趣。”
阿鸢的嘴唇开始发白。
“太子妃还教你什么了?教你摸我的时候用脸颊蹭?”赵四蹲回去,这次没有抬她的下巴,而是掐住了她的下颌,力度不大,五指却嵌得极稳,像笼住一只随时可能扑腾的雀。
“她从不主动碰我。”
他的拇指按在阿鸢的嘴角。
“她连多看我一眼,都像施舍。”
“殿……殿下……”阿鸢的声音终于抖了。不是表演出来的那种,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真实的、不可遏制的战栗。
“臣女……臣女还可以学……”
“学什么?”赵四歪了歪头,表情居然又露出一丝真诚的好奇,“学,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学,以弱旅完胜强敌?学,不动一兵一卒,便能不战而胜?学,凭一纸文字、一副铁齿钢牙,也能索人性命?”
“还是学她——”
他凑近,近到鼻尖几乎碰上阿鸢的额头。
“——看我笑的时候,眼底只有嫌弃,从来没有过一丁点的、哪怕一丁点的……喜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轻到阿鸢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她非常确定的是——这个人的手在抖。
掐着她下颌的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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