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武林大会前夜:地牢里的道具和不一样的“焰火”(2/2)
是一种比恐惧和愤怒都深、都旧、都重的东西。
一瞬间,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撞进阿鸢脑海:这个人,比传闻中还要阴鸷可怕,可偏偏,又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怜。
然后她看见了蝴蝶刀。
“啪嗒”一声。刀刃弹开。
牛油火把的光从刀面上滑过去,在密室的墙壁上切出一道锋利的光缝。
“不……不要……殿下!臣女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嘘——”
赵四松开她的下颌。转而伸出手,用掌心贴上她的脸颊。那个动作,极温柔。温柔到毛骨悚然。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上滚落的泪珠,像在擦去一幅画上多余的墨渍。
“你该高兴。”赵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如水的温度。
“太子妃选的这批秀女,一共七个。六个连轮廓都差了十万八千里,唯有你——”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下颌线,再顺着脖颈的弧度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她肩头的轮廓上。
“你是最像她的一个。你应该觉得荣幸。”
阿鸢疯了一样地挣扎,粗麻绳勒进手腕,磨出一条血痕。她嘴里已经语无伦次了,什么“饶命”“殿下开恩”“太子妃逼我的”一股脑全往外倒。
赵四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哭得涕泗横流的女人,像园丁看着一朵终究没长成自己期待模样的花。
不是恨。甚至不是厌。只是——不是。
“你最大的问题,”赵四蹲下去最后一次,平视着阿鸢已经被恐惧撕碎的眼神,认真地说,“是你蹭我手指的时候,想的是——他会喜欢我。”
“她永远不会这样想。”
“她从来不在乎我喜不喜欢她。”
“那才是最让人发疯的地方。”
蝴蝶刀划过空气的声音极短。比叹息还短。
阿鸢的身体向前倾倒,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芦苇。
赵四没有看她倒下的过程。
他已经转过身了。
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向内对折,是师傅教他的叠法。他用帕子仔细擦拭刀刃上的血迹,擦得极慢,每一下都沿着刀锋的纹路,顺着同一个方向,近乎洁癖。
擦到第四遍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帕子角上绣着的一个“蓉”字。
那是他偷的。从师傅枕边偷的。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个绣字。唇边的笑意慢慢浮上来,弧度比刚才对着阿鸢时真实万倍。
但那个笑容看在赵志敬眼里,比密室里刚发生的一切加在一起都令他心底发寒。
“师傅……”赵四的喃喃自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他把帕子叠好,重新贴着胸口收进怀里。
“大宋的兴亡,金国的存续,还有那个……姓完颜的。”
最后三个字,是从牙缝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碾过去的。碾完之后,他伸出舌尖抵了抵犬齿。是个类似于嗜血前不自觉的准备动作。
“你这辈子为别人活得太累了。”
他走向密室的出口。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月白中衣的下摆沾了一小片暗色的痕迹,被他踩过的脚印在潮湿的石板上清晰如辙。在跨过门槛那一刻,他停了半秒。没有回头。
“看来,只有你真正死一回……”
火把在这时恰好燃尽。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他最后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仿佛宣读一封审判书。
“……才会完完整整地,只属于我。”
黑暗中,只有赵志敬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他迅速跪下:“殿下。”
“武林大会,布置得如何?”
赵四走出甬道,夜风灌入。他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截极年轻、极干净的下颌线。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书房出来透气的、无忧无虑的少年储君。
赵志敬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压低声音:“回殿下,史相国在武林大会会场各席位之下,密藏了大量火药。依贫道估算,一旦引燃,方圆百步之内……寸草不生。”
赵四从宫人盘里接过一个橘子。他开始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橘皮在他手里一圈一圈旋着剥落,完整得像一条蛇蜕。
“史弥远想一锅端?”
“是。现场所有异己——浮影盟、桃花岛、丐帮南宗部、以及所有没向史家效忠的江湖散人。一把火烧个干净。”
“到时候对外宣称——”赵四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浮影盟逆贼丧心病狂,引爆火药同归于尽。史相国带禁军赶到时已无力回天。如此一来,所有活人和死人的帐,都记在浮影盟头上。相国稳坐泰山。”赵志敬把史弥远的算盘复述得丝丝入扣。
赵四把整个橘子吃完了。他举起那张完整的橘皮,对着月亮看了看。圆润,完整,精致。
然后一把攥碎。汁水从指缝间淌下来,在月光下亮晶晶。
“把火药量加倍。”
赵志敬:“……殿下?”
“孤说——加倍。”
赵四甩了甩手上的汁水,微微偏头看他。月色下那双瞳孔里映着满天寒星,冷得不像人间的温度。
“史弥远想在火里杀人,孤成全他。只是这把火,得烧得再大些——大到足以把刘玄机这三个字,从这世间彻底烧干净。”
赵志敬的脊背一阵阵发麻。“殿下的意思是……让刘先生也……”
“对……师傅必须死。”
赵四转过身,面朝月亮。
风吹起他的衣袍,猛烈地拍打着廊柱。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摊开,像在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前世不死,新生就不会真正来。”
他把张开的手,缓缓握成拳。握到最紧的时候,指关节咔咔作响。
“到时候,她会发现——这世上没有没有等着她的完颜康了,没有江湖上需要她的丐帮了。”
“她四面八方的路,全部堵死。”
“只剩我。”
他回过头,笑了。
那个笑容完美无瑕,称得上温柔。放在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面前,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年轻人最赤诚、最无害的微笑。
但赵志敬看看得毛骨悚然。
“师傅,”赵四的嘴唇翕动,声音低到只有夜风听得见。
“等徒儿一把火,焚了这世间碍眼的鬼魅。”
“等死了。”
“你便无处可逃了。”
“你就会发现——”
远处,月亮没入了云层。
天地一暗。
“——这世上唯一还认识你、还记得你、还愿意要你的人,”
“只有我。”
他松开拳头。
掌心里,五个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在黑暗中缓缓渗出血珠。他没有感觉到疼。或者说,比起那个人喊出“小王爷”三个字时他胸腔里炸开的那种疼,掌心这点血算什么。
“赵志敬。”
“在。”
“武林大会那天,孤要师傅坐在第一排。”
赵志敬哆嗦了一下:“可是殿下,您刚才说炸……”
“第一排。”赵四打断他,声音宛若春风。
“当然不会伤到她。孤会在她席位下挖一条暗道,爆炸的瞬间,把她接进地底。”
“她会在最大的火光里,看着今生的身份灰飞烟灭。等她从地底出来——”
他回望那扇通往偏殿、通往黄蓉的方向的长廊。
月亮重新钻出云层。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接住她的人,只能是我。”
---------
赵志敬走远之后,赵四独自站在夜风里,站了很久。久到他肩膀上落了一层霜一样的月色。
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推开偏殿的门。
他的师傅此时已经睡着了。
连日来的操劳,让她的眼下泛起淡淡的青色。今天的恶战加上汤药,终于能够让她安分地睡一个好觉。
赵四站在榻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把自己身上那件尚带着夜风寒意的大氅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极轻。轻到他自己的手指都在发颤。
他蹲在桌边,和她平视。她嘴巴吧唧吧唧的,像在梦里吃什么。
他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和刚才在密室里的那些全不一样。
没有冷,没有疯,没有那种令人发毛的偏执。只是一个少年人在看着自己整个世界的时候,从心脏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又苦又甜的、极其轻的气息。
她忽然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冒出一句:“四……”
赵四浑身一僵,眼底瞬间炸开细碎的惊喜:“师傅,我在……”
可下一秒,她的梦呓便将那点惊喜击得粉碎:“四……四两酱汁儿,不能多,这样肘子才嫩……”她抬手胡乱抹了下嘴角,语气还带着几分催促,“小王爷,赶紧的,上桌了……”
“小王爷”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精准刺破他的耳膜,一路烫进心脏最深处,将方才所有的温柔与雀跃,都灼得焦黑。
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里那层转瞬即逝的温柔水光,早已被彻骨的寒意冻成了薄冰。
“嘘……”
他对着空气,缓缓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动作轻缓得依旧怕惊扰了她。而后,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退出偏殿,抬手轻轻合上殿门,动作轻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门外,夜色正浓,他站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师傅,徒儿为你准备的白日烟火。那将是你此生见过的……最美的一场。”
殿门彻底合上的刹那,他的影子最后一次扫过榻上她的侧脸,快得像一场错觉。
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更像,一场孤注一掷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