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铁骑折锋(2/2)
“逃啊!”
“他不是人!是魔!”
“李将军死了!快跑!”
崩溃,终于从局部蔓延至全军。幸存骑士再也顾不得荣耀与军法,调转马头,向着来路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三千神策铁骑,来时如雷霆,去时如丧家之犬,丢盔弃甲,只恨战马跑得不够快。
黄巢停下了追击。他立于遍地尸骸、残破兵甲、哀鸣战马之中,玄衣之上终于沾染不少血迹与尘土,气息也略微有些起伏。但他身形依旧挺拔,目光平静扫过那溃逃的黑色潮水,又望向远处那杆依旧矗立、却已无人守护的中军黑色龙旗。
一人,破八千。
宣武军溃,朱瑾死。神策军崩,李鋋亡。
从日出到此刻,不过半个多时辰。
战场,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哀鸣,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龙虎山门处,护山大阵的光幕不知何时已悄然打开一道宽阔缺口。
张承玄、凌瑶、孟楷、赵璋,以及无数龙虎山弟子,默然立于山门之前,望着山下那片修罗场,望着场中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影,久久无言。
震撼,已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那是目睹神话诞生、见证凡人难以理解之伟力后的、近乎麻木的敬畏。
“天师……”凌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她曾随师父见过不少大场面,但与眼前这一幕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张承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眼中神色复杂无比,有震撼,有庆幸,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他赌对了。黄巢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有此人在,龙虎山此番劫难,或许真能度过。甚至……
他望向山下那道身影,心中一个模糊念头愈发清晰。
或许,此人真的能成为这乱世之中,那个最大的“变数”,那个能挽天倾、补苍天的……希望。
“走,下山。”张承玄整理一下道袍,当先向着山下走去。凌瑶、孟楷等人连忙跟上。
当他们来到山下战场边缘,黄巢已缓缓转过身,看向他们。他脸上没有什么胜利喜悦,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疲惫。
“天师,幸不辱命。”黄巢开口道,声音依旧平稳。
“黄居士……神威盖世,贫道……叹为观止。”张承玄深深一揖,身后众人也连忙跟着行礼。这一揖,发自内心,再无丝毫试探与隔阂。
“侥幸而已。”黄巢微微侧身,不受全礼,目光扫过那些溃逃远去的朝廷残兵,“朝廷经此一败,短时间内应无力再组织大军前来。但田、杨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恐怕会有更阴险的手段,或者……请动更厉害的人物。”
“居士所言甚是。”张承玄点头,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而且,洞庭湖那边的隐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朝廷败兵溃散,此地冲天血气与死气,恐会加速‘葬地’死气的扩散与那‘葬门’的松动。”
“报——!”
就在这时,一名龙虎山弟子气喘吁吁从西面山林方向飞掠而来,脸上带着激动与焦急之色。
“启禀天师!西面那群打着‘冲天’旗号的人马,趁朝廷大军溃败、前哨逃离之机,已突破封锁,正向山门而来!领头的是王彪、刘汉宏、林言三位壮士,还有……还有两个生面孔,看气质像是头领,自称尚让、王璠,说是特来拜见黄大将军!”
王彪他们回来了!还带来了尚让、王璠!
孟楷、赵璋闻言大喜。黄巢眼中也闪过一丝波动。
“请他们过来。”张承玄道。
很快,一队人马从西面山林中走出。约莫五六百人,衣衫褴褛,兵甲不全,不少人身上带伤,但眼神锐利,步伐坚定,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为首五人,正是王彪、刘汉宏、林言,以及两位年约四旬、相貌普通、却目光沉凝、气息不弱的中年男子。
“大将军!”王彪三人一眼看到黄巢,激动得热泪盈眶,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等,幸不辱命,将尚头领、王头领请来了!”
那两位中年男子也上前几步,目光复杂地看向黄巢。当他们看到黄巢那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容貌气质,尤其是感受到那股深不可测、令人心悸的威压,以及周围修罗场般的景象时,脸上都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畏。
“尚让(王璠),拜见……黄公!”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深深躬身。他们没有再称呼“大将军”或“首领”,而是用了“黄公”这个略显疏离却又带着敬意的称呼。时移世易,眼前之人,已非他们记忆中那位并肩作战的冲天大将军了。但其展现出的实力与威势,却让他们不得不收起所有小心思,给予最高敬意。
黄巢目光平静扫过两人,在尚让身上略微停留。此人是王仙芝旧部中,除他之外最有威望和能力者,昔日与他并称“冲天双壁”,后来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至于王璠,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起来吧。一路辛苦。”黄巢淡淡道,“既来了,便是客。山中简陋,但可暂避风雨。至于旧事,容后再叙。”
“多谢黄公!”尚让、王璠心中一凛,连忙道谢。黄巢的态度平淡中带着疏离,显然并未将他们完全视为“自己人”。这也正常,毕竟当年分道扬镳,芥蒂已生。如今他们来投,更多是形势所迫,以及看中黄巢重新崛起的势头。
“尚头领,王头领,一路奔波,且先随贫道入山安顿,疗伤休整。”张承玄适时开口,打破略显尴尬的气氛。
“有劳天师。”尚让、王璠拱手。
众人正欲返回山中,忽然——
“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充满无尽悲伤、死寂与不祥意味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自东南方向——洞庭湖所在,遥遥传来!
号角声入耳,所有人,包括黄巢、张承玄,都感到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块冰冷巨石压住,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死寂、绝望的情绪,悄然滋生。
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大地,开始传来极其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震颤。东南方的天空,不知何时凝聚起一层厚厚的铅灰色阴云,云层低垂,缓缓向着龙虎山方向飘来。云层之中,隐隐有暗红色、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斑闪烁。
空气中,那原本就未曾散尽的血腥味,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且混合了一丝……淡淡的、如同墓土般的腐朽气息。
“是‘葬地’死气!”张承玄脸色剧变,望向洞庭湖方向,眼中充满惊骇,“扩散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而且……这号角声……难道是……”
“葬门将开,冥使巡行。”黄巢缓缓接口,目光也变得无比凝重。他想起尸蛊老人临死前的话,“看来,血蠹的献祭,以及此地冲天的血气与杀伐之气,果然极大地刺激了那‘葬地’。恐怕,用不了多久,那‘葬门’之后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寒。刚刚击退朝廷大军的喜悦,瞬间被这更加恐怖、更加未知的威胁所取代。
内患未平,外敌又至。而这外敌,似乎比朝廷大军更加可怕,更加……不可理喻。
黄巢望向那铅灰色、缓缓压来的阴云,眼中混沌之色流转,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天师,看来我们没有时间休整了。”他缓缓道,“传令下去,龙虎山全员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救治伤员,加固阵法,清点物资。尚头领,王头领,你们的人也需尽快编入防御序列。”
“另外,”他顿了顿,看向洞庭湖方向,“我要去湖边走一趟。看看那‘葬门’到底开了几缝,那所谓的‘冥使’又是什么东西。”
“黄居士,此时前去,太危险了!”张承玄急道。
“正因危险,才需去看。”黄巢摇头,“知己知彼,方能应对。若等它打上门来,就太被动了。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深入。”
见黄巢心意已决,张承玄也不再劝阻,只是郑重道:“居士务必小心!若有异状,即刻退回!贫道会命人时刻关注湖边动静,随时接应!”
黄巢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混沌流光,向着东南方向疾射而去。
众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压抑的铅灰色阴云,心头沉甸甸的。
山雨欲来,而这次的风雨,似乎来自……九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