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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祈福法会(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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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刘道长在坛上焚符、洒净、念完了大半部《太上洞渊说请雨龙王经》,嗓子已有些沙哑。坛下领粥的队伍缓慢移动着,衙役的呼喝声、孩童的哭闹声、饥民吞咽的啜吸声混杂在一起,与坛上的仙音道乐形成诡异而真实的合奏。

“缘首棚”里的气氛,随着公开捐款环节结束而松弛下来,又因王德海那几句“稍后一叙”的暗示而重新变得微妙。乡绅们低声交谈着,内容无非是天气、收成,以及对方才捐款数目的某种心照不宣的掂量。钱老爷依旧转着他的铁核桃,孙员外则与旁边一人讨论着某句经文释义,仿佛刚才拿出真金白银的不是他们。

周大树袖中揣着那张纸条,像揣着一块火炭。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目光偶尔扫过远处王语嫣所在的棚子。她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看着法坛和人群,偶尔与身边的伙计低语两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未时左右,法事的主要环节告一段落。王德海宣布“福粥”将持续施放到申时,并再次感谢了诸位乡贤的“仁善之举”。接着,他以“尚有救灾细则需与诸位贤达商议”为由,将钱广源、孙守业、赵德发、吴大有,以及周大树,请到了城隍庙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方桌和几条长凳。王德海褪去了坛上的肃穆官威,换上了一副略显疲惫却更显亲近的表情。李宁在一旁侍立,负责斟茶,记录。

“诸位,今日法会,赖各位鼎力支持,民心稍安,善款亦初见规模。王某在此,再谢过了。”王德海拱手。

钱广源连忙欠身:“大人为百姓操劳,我等略尽心意,分内之事。”

“是啊,大人辛苦。”孙守业等人附和。

“然则,”王德海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方才所募,虽是善心,但王某粗粗算来,即便加上衙门能挤出的那点钱粮,要设粥厂、开义诊、购药备荒,支撑到夏秋……仍是杯水车薪啊。外面那些百姓,今日有粥,明日呢?后日呢?若是粥厂断了顿,或是疫病一起……”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每个人都懂。

厢房里安静下来。钱广源转动铁核桃的速度慢了下来,孙守业捋着胡须,赵德发眼睛眯得更细,吴大有又开始擦汗。周大树则垂着眼,看着杯中浮沉的粗茶叶梗,等待预料中的下文。

“王某深知,各位今日已然慷慨解囊。”王德海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但值此非常之时,需有非常之举。王某恳请诸位,念在乡梓之情,生灵涂炭,能否……再出一把力?不拘多少,都是一份活人性命的功德。全凭各位心意。”

然而,这些能在明末乱世攒下家业、站稳脚跟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钱广源第一个开口,笑容依旧和煦:“王大人爱民如子,钱某感佩。只是……不瞒大人,今年这倒春寒,粮行生意也是难做。春苗一毁,秋粮无着,这粮价……唉,非是钱某囤积,实是上游来价就一日三涨,库里也紧巴。今日捐出的银米,已是竭力筹措。再要多拿,恐难为继,若是影响了粮行周转,耽误了日后收粮平价,反倒不美。大人您看……”。

孙守业紧随其后,一脸愁苦:“大人明鉴,学生家中田产,今年已是绝收。眼见着佃户都要活不下去,租子颗粒无收不说,还需接济。族中亦有多人待哺。方才所捐,已是动用了预备修葺祠堂的款项。再要……实在是囊中羞涩,力有未逮啊。”。

赵德发则哭起了买卖的艰难:“大人,这布庄生意,全指着四乡百姓买布做衣。如今饭都吃不上了,谁还扯布?染坊也停了多日。捐出的布匹,已是库存……再要现银,周转实在不开了。”

吴大有更是直接诉苦:“酒楼早已没了生意,每日还得白贴出去那么多馒头……再捐,这‘醉仙楼’怕是要关张了。”

王德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烦躁,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诸位都有难处,王某亦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救灾如救火,还望各位回去再思量思量。若改了主意,随时可寻李书办。”

其他几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厢房里只剩下王德海、李宁和周大树三人。

王德海揉了揉眉心,对周大树道:“你都看见了。这些人,一个个家资颇丰,却吝啬至此!哼,若不是念在……罢了。李宁给你的名单,你都看了?”

“看了,大人。”

“嗯。公开场合,他们碍于脸面,多少会捐些。私下里,便如刚才这般推诿。但事还是要办。”王德海语气转冷,“你既与道门有缘,又算半个‘局外人’,有些话,本官和衙门的人不好去说,你去了,反而便宜。你便按名单,挨家再去拜会一趟,不必提是本官的意思,只说是你个人体察灾情惨状,心有不忍,代百姓再行恳请。看看他们……是否能再‘松动’些。”

这是要把周大树彻底推出去当枪使。

周大树心中明镜似的,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小人尽力去办。只是……小人位卑言轻,怕是……”

“你只管去说,把外面的惨状,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王德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成了,自然有你一份功劳。去吧。”

接下来的半天,周大树仿佛成了青石镇最不受欢迎的客人。钱老爷的粮行“丰泰号”位于镇中最热闹的街市,门脸阔气,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阴沉天光下依然醒目。不过此时大门紧闭,只留了一扇侧门。周大树报上姓名和来意,说是“奉王巡检和李书办之命,来回禀法会之事”,门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才放他进去,引他到后宅一处偏厅等候。

偏厅不大,但陈设精致,酸枝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铜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冷萧条恍如两个世界。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钱广源才慢悠悠地踱进来,已换了一身居家的酱色绸袍,手里依旧转着那对铁核桃,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周老弟,辛苦了,法会可还顺利?”钱广源在主位坐下,示意周大树也坐,门房奉上热茶。

“托钱老爷的福,一切顺利。王大人对各位乡贤的慷慨义举,甚为感念。”周大树斟酌着词句,将法会情形简单说了,尤其提到钱老爷带头捐输的“表率作用”。

钱广源呵呵笑着,摆摆手:“分内之事,分内之事。乡里乡亲,理当守望相助。”

周大树知道不能再绕弯子,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钱老爷高义。只是……王大人觉得,此次灾情深重,恐非一日之寒。粥厂要持续,药材需备足,后续花费巨大。今日公开所募,虽解燃眉之急,但恐难以为继。王大人之意,是想请几位最为德高望重、实力雄厚的乡贤,能否……再额外襄助一些,以备长远?大人他……铭记于心。”

钱广源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和煦了。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显得极为诚恳:“周老弟啊,你的来意,我明白。王大人心系百姓,钱某感同身受。只是……不瞒你说,我这粮行,看着光鲜,实则也有难处。今年北地普遍受灾,粮源紧张,进货价一日高过一日。店里存粮看似不少,但多数已有主顾预定,或是要维持铺面周转。今日捐出的十石糙米,已是尽力挤凑。这额外的……唉,实在是力有未逮啊。”

他顿了顿,看着周大树,眼神真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还请周老弟回去,务必在王大人面前代为陈情,并非钱某吝啬,实在是……囊中羞涩,周转不灵。待日后生意稍缓,定当再尽绵薄之力。”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理由充分,堵得周大树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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