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真拿自己当人看了?(1/2)
我好像在县里见过这东西——”
有人绕着割晒机转了半圈,忽然一拍大腿,嗓门拔得老高。
“这是割晒机!”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面,晒谷场上一下子炸开了锅。
“割晒机?真是割晒机?我的老天爷!”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凑到跟前,伸出粗糙的手想摸又不敢摸,手指头在离机身半寸的地方悬着,像是在摸一件烧红的铁器。
“这东西咱县城都没几台吧?”
“岂止是咱县城,”
旁边一个见过些世面的中年汉子接过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见识广博的笃定。
“这玩意儿普遍都在北方那边用,黑土地上成片成片的农场才配得上它。全国加起来都没多少台,咱这边居然能见着?”
“奇了怪了,刚才李广平还在这儿拿农用器械卡咱脖子,说不给咱用呢。”
有人忽然想起这茬,往地上啐了一口。
“转头咱村就有了个更新鲜的家伙,连县里都没几台的宝贝!”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像是刚打赢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他们围着那台割晒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蹲下来看刀片,有人绕到后面研究传动轴,还有人踮着脚尖往驾驶座的方向张望。
空气里那股子刚散的柴油味还没散干净,混着泥土和机油的气息,闻起来却比什么花香都让人踏实。
农用器械对农民来说,太重要了。
那就是农民的命根子。
没有它,割一亩稻子得弯一天的腰,镰刀磨了一把又一把,汗珠子摔八瓣也赶不上一个铁疙瘩转几分钟。
有了它,那就是另一番天地。
“许天明!”村支书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站在人群边上,烟杆子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回了裤腰带里,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又搓,想上前又怕挡着队员们看新鲜。
他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翕动了半天,“这东西——你是从哪整来的?”
他心里头翻涌的,不仅仅是激动。
刚才李广平站在这里,拿农业器械的事把他们整个生产队架在火上烤,他的愤怒和憋屈有多重,此刻看到这台割晒机的欣喜就有多重。
可他还是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李广平站在人群外围,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许天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阴恻恻的笃定,好像已经看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去哪整的这东西?该不会是偷的吧?”
人群的嘈杂声被他这一句话压下去了片刻。
李广平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割晒机扫到许天明脸上,像是在审一个已经认罪的犯人。
“我是咱们公社管农用器械的。你这东西有来路吗?怎么没提前跟我报备过?”
“就算是正经弄来的,也应该先拉到我那里去,登记入册,由公社统一调配。谁允许你擅自拉回村里来的?”
三言两语之间,他已经给许天明扣上了两顶帽子。
一顶是小偷,一顶是挪用公社生产资料。
一套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逻辑严丝合缝,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扬起,等着许天明露出慌张的表情。
在他看来,这割晒机连整个县都没几个生产队能配上,许天明算什么东西?
一个村里开饭馆的,上哪儿搞来这种紧俏货?要说走正规渠道,打死他都不信。
唯一的可能,就是县里看他们公社这段日子表现好,拨下来一台作为奖励,结果让许天明半道截了胡,抢先拉回村里充自己的门面。
自己是管农用器械的。这东西,明明就该先到自己手里才对。
许天明凭什么?这是当着自己的面抢功劳,拿公家的东西打他李某人的脸。
“你又是哪位?”
许天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关你什么事?”
他是真不认识李广平。
上回去公社开会,李广平确实坐在角落里。
可那场会,从头到尾许天明的心思就没在会上,满脑子都是饭店的流水、新铺面的装修、薄荷油的出货价码。
台上谁讲了什么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全程走神。
真正讲话的是其他几个干部,李广平这种人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缩在末席陪坐而已。让许天明把每一张脸都记住,确实是有点为难他了。
李广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惊的是许天明竟然真的不认识自己,他在这片公社管了好几年农用器械,走到哪个村不是被人堆着笑脸喊一声“李干部”?
怒的是许天明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自己,不是装出来的不屑,是真的,连装都懒得装。
“我是谁?”
他往前迈了一步,胸膛挺得老高,嗓门也拔高了。
“我是李广平!咱们公社管农用器械的!你一个生产队的副队长,给我放尊重一点!”
许天明笑了。
他想起来了,上回在公社打的那几次照面,李小月背后嘀嘀咕咕提起过好几回的那个舅舅,原来就是眼前这位。
难怪李小月敢在生产队里横着走,感情是有个当干部的舅舅在后头戳着。
“不认识,”他把烟叼在嘴角,“有什么指教?”
“你应该不是我们生产队的吧?来这干什么?”
这话就是明晃晃的送客了。
李广平哪里听不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指头点了点割晒机的方向。
“我是管农用器械的!你这割晒机,按规矩应该先找我报备,然后登记在公社名下,由我统一调配!”
“谁允许你擅自拉回村里的?县里给咱公社拨了割晒机,那是给公社的奖励,不是给你许天明个人显摆的,更不是让你拿来收买人心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了理,口水喷得老远:“你擅自截留公社的生产资料,这是犯错误!我完全有理由!”
许天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谁跟你说这是县里奖励的了?”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谁又跟你说这是公社的了?”
李广平张着嘴,话头卡在嗓子眼里。
队员们没人理会他的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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