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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你真拿自己当人看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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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地围上去,把割晒机从拖拉机的挂钩上小心翼翼地卸下来。

有人扶着车斗,有人托着底座,有人在一旁指挥,动作轻得像是生怕碰坏了一件传家宝。

“慢点慢点,往左一点,哎哎——好,放平放平!”

“千万别磕着!这铁家伙精贵着呢,磕坏了咱全村都得心疼死!”

“这可是好东西啊,等收稻子的时候有了它,能省多少功夫!往年割一亩地得弯腰一整天,今年咱们算是熬出头了!”

他们摸着沾着黑乎乎机油的铁架子,粗糙的手掌在冰凉的金属上摸了一遍又一遍,眼里放着金光。

许天明转过身,先从陆汀兰手里接过那一兜鸡蛋,稳稳当当地塞到拖拉机师傅怀里,又掏出一根烟递过去,点上,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了声“辛苦”。

拖拉机师傅笑着摆手。

“许老板客气了,陈站长交代的事哪能不办妥。”

把师傅安顿好,许天明这才走回到人群里,跟围在割晒机旁的村民们聊了几句。

两三句话的工夫,就有人把刚才晒谷场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倒给了他。

这李广平怎么拿农业器械卡生产队的脖子,怎么逼着拆大棚,怎么拿写检讨的事要挟陆汀兰,还有那些墙头草是怎么在人群里帮腔起哄的。

许天明没说话。

他伸手把那半根烟从嘴里取下来,手指一用力,烟身弯折,往地上一摔。

右脚的鞋底狠狠碾了上去,把那点火星碾得粉碎。

他抬起头,大步朝李广平走了过去。

人群不自觉地往两边让开,给他腾出一条路。

他走到李广平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李广平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合着你个老东西来我们村里是来欺负我来了?”

他偏了偏头,目光往陆汀兰站的方向扫了一眼,又落回到李广平脸上。

“还是欺负我女人来了?”

“我曹!你是真拿自己当个人看了?”

“你怎么说话的!”李广平涨红了脸,伸手一指那台割晒机,声音发尖。

“还有这台割晒机!不是县里奖给公社的,那还能是怎么来的?你一个生产队副队长,上哪儿弄这种东西去?不是偷的就是骗的,今天你必须把来路交代清楚!”

许天明忽然笑了。

“当然是因为我知道你个老东西不安好心。手里攥着一点点人民给的权力,就拿来欺负人民。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干的却是鸡鸣狗盗的勾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晒谷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特意去买的。”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柴堆,围着的村民们一下子燃起来了。

除了那几个刚才缩着脖子当墙头草的,所有人都使劲拍起了巴掌叫好,刚才憋在心里的那股窝囊气,此刻一股脑儿全撒了出来。

“说的太对了!”一个黑脸汉子一拍大腿,嗓门震得晒谷场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刚才他话里话外不就是威胁咱们吗?不给用器械,逼咱拆大棚,现在咱自己也有了,咱谁也不怕他!”

“还有那个李小月!自己仓库管不好,天天就知道把扣子多解几个,敞着胸脯不知道给谁看,她舅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群哄地笑开了,那笑声让李广平站在那里,脸涨得像猪肝。

人心这东西,是杆秤。

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庄稼人心里头门儿清。

刚才李广平堵着他们的活路踩,他们敢怒不敢言,现在许天明回来了,他们的腰杆也跟着直了。

“不可能!”

李广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的尖厉,他伸手一拨拉,想分开人群往割晒机那边走。

“现在怎么可能有生产队能自己持有农用器械?这根本审批不下来!就算你买回来的,也得挂在公社名下,由我来统一管理,这是规矩!”

可他拨拉了两下,人群纹丝不动。

几个身板壮实的队员不声不响地往前挪了半步,像一堵肉墙挡在他面前。

他心里慌了。

这台割晒机,他之前在公社上提过无数回,申请报告写了,领导的腿也跑了,嘴皮子都磨薄了,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货就那么少,排队等着分的公社能从县里排到市里去,哪里轮得到他们?

他搞不来,就只能拿这点调配权来拿捏下头的生产队。

可现在许天明一声不吭地把它拉回了村,这等于把他最后的一点倚仗也卸了。

“就算你买回来的,”他还在嘴硬,手指头点着许天明,“个人买的也得先登记!”

许天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手一抖展开,直接拍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封说明信。

底下落的款,不仅有国营收购站陈站长的签字和公章,还有县农业局的联署。

白纸黑字,大红印章,写得清清楚楚,这台割晒机,系应大河村生产队副队长许天明同志申请,经县农业局与国营收购站联合协调,特许调配至该生产队使用。

使用权限归申请方所有,任何单位与个人不得擅自截留或占用。

“自己长眼睛看看,”

“白纸黑字,认得不?这割晒机是给我们生产队的,是我个人原因向上面申请的。使用权在我这儿,要是不服,去县里找领导好了。”

李广平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刚才他还盘算着,就算这台割晒机真是许天明出钱买的,他也可以咬定个人持有农用器械不合规矩,强行把它拉到公社去。

只要东西进了他的地盘,主动权就在他手里。

可这张说明信一掏出来,所有路都堵死了,不光有收购站站长的签字,还有农业局的公章。这已经不是一个许天明的问题了,这是县里直接压下来的东西。

去找陈站长对峙?找农业局的领导掰扯?

他不敢。

说白了他也就是在这片公社的田埂上能耍耍威风。

到了县里,他连个座位都不一定有,别说能不能掰扯清楚这件事了,能不能见着人都两说。

许天明把说明信重新叠好揣回怀里,低头掸了掸袖口上的灰。

李广平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大热天却浑身发冷。

这时,村支书把烟杆子从裤腰上,慢悠悠下达了逐客令。

“李同志,你现在还有什么事没?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回去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许天明身边。

“我们生产队现在要开个会,研究研究这割晒机该怎么用。”

“你应该也没用过这玩意儿,提不上什么建议。还是——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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