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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2章 叶万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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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垦城的秋天,来得不动声色。戈壁滩上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砾的味道,吹过白杨树的叶子,叶子就开始黄了。

从叶尖黄到叶柄,从叶柄黄到叶脉,黄得慢,但黄得彻底。疗养院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是叶万成年轻时候种的,那时候他还叫叶医生,不叫叶书记。

树苗是他从内地带回来的,用报纸裹着,塞在军用背包里,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又坐了一天的汽车,才到了这片戈壁滩。

树苗到了的时候已经蔫了,叶子全掉了,只剩一根光杆。有人说种不活了,他没听,挖了个坑,浇了水,把树苗插进去。

第二年春天,它发了芽。现在它已经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了,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夏天的时候,树下坐满了乘凉的老人。

叶万成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已经攥了好多年了,钥匙环磨得锃亮,上面的钥匙有的已经打不开了——锁换了,钥匙没换。但他还是攥着,不撒手。

梅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给他梳头。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梳子从头顶滑到耳后,轻轻松松,没有任何阻碍。

年轻的时候,他的头发又黑又密,梳子卡在头发里拔不出来,用力一拔,梳子齿断了好几根。现在不断了,断不了了。

“万成,你看看你,头发又少了。上次还有这么多,这次又少了。少就少吧,反正你也看不见。你看不见,我也不好看。你丑了一辈子,我忍了一辈子。忍习惯了,你更丑了,我也习惯了。”

叶万成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不太清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他听得清。梅花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她絮叨了几十年了,从黑头发絮叨到白头发,从大姑娘絮叨到老太太。

他听了几十年了,没听腻。听习惯了,不听反而不习惯。她不在的时候,他觉得身边少了什么,空落落的。不是房间空了,是心空了。心空了,什么都装不进去。她回来了,心就满了。

叶凌站在轮椅后面,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她也老了,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手指上的老年斑多了。

但她的腰板还是直的,腿脚还是利索的。她比梅花小很多岁,比叶万成小更多,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年纪小,她觉得自己跟他们是同龄人。

从年轻的时候就是同龄人,到现在还是。她不需要叶万成的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去哪里。

他看的方向,就是她想推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哪里,她的脚步就走向哪里。

这条路她走了几十年了,从叶万成还不需要轮椅的时候就开始走,走到现在他坐轮椅了,她还在走。

叶万成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指了指那棵老榆树。叶凌推着他慢慢地走过去。轮椅的轮子碾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树下的石桌石椅还在,是刘庆华当年从山里拉回来的石头,自己凿的,凿了好几个月,凿得歪歪扭扭的,坐上去硌屁股。

但叶万成喜欢坐,刘庆华也喜欢坐。两个人并排坐着,不说话,看着远处的天山。那时候天山还在,刘庆华也在。现在天山还在,刘庆华不在了。

“叶凌。”

“嗯。”

“你说,庆华在那边,冷不冷?”

叶凌想了想。“不冷。那边有太阳。他走的时候是夏天,夏天的太阳大,晒得人冒汗。他到那边,也是夏天。夏天不冷。”

叶万成沉默了一下。“那边有戈壁滩吗?”

“有。他走之前,说想去戈壁滩上走走。走不动了,没去成。到了那边,他就能去了。戈壁滩很大,走不完。他慢慢走,走到我们去找他。他走累了,坐下来歇一歇。歇够了,接着走。”

梅花走过来,把那串钥匙从他手里抽出来。他的手指攥得太紧了,钥匙环在掌心里硌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她把钥匙放在石桌上,用自己暖和的手握住他干瘦冰凉的手。

“老东西,你攥了一辈子了,还没攥够?钥匙在,门就在。门在,家就在。家在,你就在。你在,我们就在。”

杨玉林从疗养院大楼里慢慢蹓跶出来。他比叶万成大好几岁,但身体比他好。腿不瘸,腰不弯,眼睛不花,耳朵不背。

他每天都要在院子里走几圈,走不动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歇够了接着走。他走到榆树下,在石椅上坐下来。石椅硌屁股,他不怕,屁股上肉多。

“老伙计,你今天气色不错。”

叶万成笑了。“什么气色?眼睛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怕什么?我也看不见。但我听得见。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的声音还跟年轻时候一样。中气足,不像快九十的人。”

杨玉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是中华的,软盒,别人送的。他舍不得抽,放了好久,今天拿出来,点上了。

“万成,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那个儿子,杨革勇,你知道他干的好事吗?他跟那个米国女人搞在一起了。赵玲儿也不管,跑到米国去了。这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

叶万成笑了。“杨革勇咋了?我觉得那孩子挺好,比你强。”

“比我强?我当年在戈壁滩上修路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没出来呢。”

“你修路,他挖油。你修的路,他开着车跑。你修了一辈子路,他挖了一辈子油。谁比谁强?”

杨玉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没找到词,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大口,呛得咳了好几声。“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说话。”

“不是替别人说话,是说公道话。你儿子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行就是行,不能说他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不能说他行。你儿子行,你别说他不行。你说他不行,他真的不行了。行的也被你说成不行的。”

杨玉林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你说的对。他行。”

秋天的太阳落得早。下午五点多,阳光就从院子里撤走了,只留下墙根底下最后一小片亮光。

疗养院的护工推着餐车从厨房出来,挨个房间送饭。今天的晚饭是小米粥、花卷、炒青菜、酱豆腐。软烂,清淡,好消化。

老人的饭不能硬,硬了嚼不动。嚼不动就不爱吃,不爱吃就饿,饿就瘦,瘦就走不动,走不动就不想活。

叶万成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勺子。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他的胃不好,年轻时饿一顿饱一顿,饿坏了。那时候没有食堂,没有餐车,没有小米粥。

饿了啃干馕,渴了喝涝坝水,还泡过挂面。胃就这么糟蹋了。后来条件好了,胃也坏了,什么东西都吃不多。

梅花把他剩下的半碗粥端过去,几口喝完了。

“浪费粮食,会遭雷劈。你糟蹋了一辈子胃,再糟蹋粮食,雷不劈你,天也劈你。”

叶万成看着她。她的脸在夕阳里半明半暗,皱纹深深浅浅的,头发白得像天山上的雪。

她年轻时很漂亮,现在不漂亮了,但他觉得她好看。看了一辈子了,越看越好看。不是她变好看了,是他的眼睛花了。花了,看不清了,就剩个轮廓。轮廓好看,就是好看。

那天晚上,叶万成睡着之后就没有再醒来。梅花守在他床边,看着他安静的脸。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听不见了。

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了,她的手还是热的。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直握着,握到天亮。

叶凌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梅花趴在床边,头枕着叶万成的胳膊,像是睡着了。

她走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梅花”。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

她伸出手,摸了摸梅花的肩膀。僵硬了,冰凉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怕惊扰了他们。

他们睡了,睡了就不要再醒了。醒了,又要受罪。不醒了,就不受罪了。不受罪了,就好了。

消息传到军垦城,传到省城,传到京城,传到纽约。叶雨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杏树下喝茶。

杨革勇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茶还没喝到嘴里,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听着电话那头叶凌的声音。叶凌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说:

“雨泽,你爸走了。你妈也走了。你妈妈陪着他,一起走的。”

叶雨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杨革勇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茶碗里的茶水洒出来,洒在石桌上,沿着桌面的纹路慢慢淌下去,滴在地上。

“老叶……”

“我没事。”

叶雨泽放下手机,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杏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又像在说什么。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把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替他哭。

治丧委员会的名单,是叶雨泽亲自拟的。不是用电脑,是用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在宣纸上。

字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那个人告别——叶雨泽,长子。叶雨凡,次子。叶雨平,三子。叶雨杰,四子。

叶雨季,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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