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麦田低穗,票箱暗战(1/2)
会议室里,黎泰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花名册上移开了。他把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手指头在镜片上拧了两圈,众人等着。
周宁海侧过身子,声音压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黎泰平听见:泰平书记,朝阳同志的岳父,是牧为同志!
黎泰平擦镜片的手停了一拍。
他重新把花镜戴上,看了周宁海一眼。周宁海脸上显得很是内敛,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黎泰平又看了我对面的易满达一眼。易满达正低着头翻手里的笔记本,但那一页是空白的他什么都没写,只是在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四秒。
黎泰平把花名册合上。
宁海同志啊。他的声调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步步紧逼的节奏,往回拉了半度,我没有到现场,没看到孟伟江是怎么坠河的。泰民既然了解了,做了批示,我就不再过问。
他把手压在花名册上,手掌摊平。
但是有一点啊。群众的反映,干部的反馈,不管属不属实,都要重视。不重视群众反映,就会脱离群众。脱离群众,就会犯错误。
周宁海接住马上给了台阶:泰平书记说得对。回头让曹河县委、县政府就群众反映的几个问题,再梳理一遍,形成书面材料,报市委和省纪委。
周宁海没有说报省政府只说了报市委和省纪委。给黎泰平留了面子。也暗示了书面材料就行了,意思自然是不要再揪着这个事情了。
不过。周宁海把身子坐正了,声音提了半度,孟伟江同志的死,是经过市公安局调查的。市委以正式文件向省委、省政府作了报告,省领导已作出批示,泰平书记今天来又专程关心了这个事,听了县里的汇报,这个事结论不容置疑。任何人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都不能在这个问题上造谣生事,质疑啊咱们省政府和省纪委的判断,影响东原发展稳定大局。
任何人三个字落在会议室正中,没人接话。唐瑞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屈安军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易满达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色发了白。
黎泰平脸色也不好看。但他知道这一局已经没法再往下走了。省长签了字,市委出了正式文件,再追就是跟省政府对着干。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好吧。这个事就到这里。他把笔记本翻开,语气软了下来,回到了调研该有的温和基调,关于曹河县的清风行动,我讲三点意见。
文静翻开笔记本。
第一,曹河县清风行动的方向是对的。反腐败没有禁区,涉及到谁就处理谁。这一条,省纪委充分肯定。
第二,清风行动的方法有创新。通过曝光一批、教育一片,把反腐败工作做在前面。这个经验值得在全省推广。希望曹河县委继续探索,形成制度性成果。
第三。他顿了一下,看了我和文静一眼,曹河县的班子是团结的,是有战斗力的。朝阳同志和文静同志搭班子时间不长,但工作成效明显。下一步要锚定长远,把曹河的经济发展搞上去。反腐败是为了更好地发展,不能因为反腐败影响了发展。
他把笔记本合上,摘了花镜。
我就讲这三点。
周宁海笑着带头鼓了掌。掌声不大不小,会议室里的空气终于松了下来。文静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同志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周宁海扫了一圈。
没人说话。
好啊。同志们,既然会议室里不补充,下来之后,就决不允许在背后发言。今天啊,我代表市委再次感谢省纪委和泰平书记的莅临指导和关心爱护,有了省纪委和泰平书记的坚强领导与鼎力支持,曹河县清风行动必将行稳致远、善作善成!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片声响。黎泰平站起来的时候,周宁海快走两步到了他身边,两个人并排往外走。
我和文静赶忙又走了过去,笑着陪在左右。
黎书记,中午在曹河吃个便饭?
黎泰平笑着摆了摆手:中午?我看行程上啊,安排的是市里,这个不能轻易改变,不然要劳民伤财了。
省里领导的行程一旦敲定,这就像是一台紧密的机器已经运转起来,背后都有大量的协调工作和服务保障工作,任何临时变动都可能打乱整个接待链条。
周宁海笑着道:“下次,下次书记安排在你们这里午餐!”
黎泰平脚步未停,目光却在我脸上多停了半秒,
曹河工作做得好,我自然要来。
一行人在县委大院告别之后,黎泰平登上中巴车,周宁海和唐瑞林又与曹河的干部一一握手道别,车门缓缓合拢。
黎泰平笑着抬手示意,车队出了县委大院。文静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揣在夹克口袋里,看着中巴车的屁股消失在拐角处。
姐夫,刚才的事?
我看了眼曹河的干部,大家都好似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苗东方走上来道:“李书记,怎么刚才私底下市里的干部都说您要离开咱们曹河了?”
方云英、粟林坤、周铁汉、张修田、邓文东和陆东坡、彭树德一众干部也围拢过来,显然大家都已经听到了风声。只是常委会还没开,人代会也没开,我自然不能确认,更不能表态。
我一笑,随即摇头笑道:“我也听到这个说法了,但是具体的还不清楚。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不舍,我只能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却带着不舍。
中巴车出了曹河县城,走了不到五公里,靠边停了。
黎泰平从车上下来,布鞋踩在土路上。他往前走了一段,在麦田边上站住了。四月末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往下压,绿得晃眼。
中巴车上周宁海、唐瑞林、屈安军和易满达也下来了。但黎泰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就在路边等着。他单独往麦田深处走了两步,易满达跟在后面。
黎泰平蹲下来,摸了摸麦穗。麦穗刚抽出来,还没灌浆,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满达,你看这麦子。
易满达也很不情愿的蹲了下来。
别人说你几句,你就挂脸。别人鼓鼓掌,你就膨胀。这么情绪化怎么能行?
黎泰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在易满达耳朵里,公安局长的事,不纠结了。你当好你的副市长,分管好你的工作,组织会看得见。
易满达带着不服气的劲头道:“老领导,那个人明显的就是再玩文字游戏!”
黎泰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把麦穗轻轻捻开,吹去浮芒。露出青白微泛蜡质的干瘪麦仁。
刚拔节的时候都昂着头。一根一根朝天竖着。黎泰平把麦穗轻轻往下压了一下,麦秆弯下去,一松手又弹起来,到了灌浆的时候,成熟了反倒才低下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成熟了,就知道低头了。
易满达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沾了几点泥土。
可是老领导,我是您送来的干部……我怕您面子上……
黎泰平转过身来正对着易满达。风吹过来,花白的头发往一边倒,他抬手压了压,乱说,你在任何位置都应该想着为群众办事,你之前一直在给我传递错误的信号,今天我看了,曹河的这两位同志,是有些实力的。一个县里的书记和县长,都不是普通人。这样的县全省有两百多个,你要慢慢体会,外地干部,你一个省城来的,掺和东原本地干部的纷争干什么?
易满达张了张嘴。
满达,我在省里二十多年了。见过多少干部起起落落。黎泰平把手背在身后,往麦田里又走了几步,那些走得最远的,不是最能斗的,是最能沉住气的。你不是不能斗,是不该斗。你该干什么?多为群众办实事,好好沉淀一下吧。
他转过身来看着易满达。
同志们的进步,你既要理解,也要支持。人家不是没水平,人家的水平远在你之上。
易满达抬起头,眼睛里有些不服气。黎泰平看见了,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但易满达听出来了,里面有一种恨铁不成钢。
你让我去跟泰民掰手腕?
黎泰平问了一句,然后自己摇了摇头。
人政治上要清醒。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把反对自己的人搞得少少的。你之前犯的那个错误他看了易满达一眼,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但易满达知道他说的是许红梅的事,文娟已经原谅了你。你绝对不能再在工作中犯错误。
易满达低着头,拳头攥紧又松开。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黎泰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弯腰不是为了服软,是为了扛更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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