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沪县码头(1/2)
寅时三刻,沪县码头的潮水刚退到最低处,露出大片泛着水光的滩涂。最先打破寂静的不是鸡鸣,而是“吱呀”作响的木板——三百多个“脚夫”扛着扁担,踩着被潮水泡软的淤泥,从码头周边的棚户区涌出来,扁担头的铁钩在晨雾里晃出细碎的光。
“张老三,今天去‘洋栈’那边?”一个精瘦的汉子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潮气,他扁担两头缠着防滑的麻绳,绳结处磨得发亮。被问的张老三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昨晚卸漕粮时被麻袋砸了牙,此刻半边脸还肿着:“不去洋栈去哪?龙岛来的那些‘铁家伙’,只有洋栈给的脚钱够数。”
“铁家伙”指的是龙岛运来的钢轨和机器零件。七年前沪县码头还只有三条石砌栈桥,如今却向内陆延伸出十里地,硬生生在滩涂上填出一片“新港区”。那里的栈桥是钢铁打的,桥墩嵌着龙岛产的水泥,连吊货物的滑轮都是黄铜做的,比老码头的木架结实十倍。
卯时刚过,第一艘“火轮船”的烟囱出现在江口。那是龙岛商队的“江豚号”,黑黢黢的船身劈开晨雾,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晨光里散成淡灰色的云。码头上立刻炸开了锅,脚夫们扛着扁担往新港区跑,草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有人的草鞋底子磨穿了,露出的脚趾在石子上蹭出红痕也顾不上。
“让让!都让让!”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推着独轮车冲过来,车斗里装着亮晶晶的铁扳手和麻绳。他们是龙岛派驻沪县的“机械工”,袖口别着铜制的徽章,上面刻着齿轮和龙纹——这徽章在码头比银子还管用,凭着它能直接进洋栈的仓库,连税吏都不敢拦。
洋栈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十几口大铁锅。一个满脸横肉的厨子正用铁铲翻动锅里的油条,面香混着炸油的焦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来两根!要带糖霜的!”一个机械工掏出铜元拍在案板上,铜元上印着龙岛的灯塔图案,边缘被磨得有些模糊——这是这两年沪县最通行的货币,比官府的铜钱实在,不会掺铅。
脚夫们也围了上来,大多只买得起一个杂粮窝头,就着自带的咸菜啃。张老三咬了口窝头,眼睛却盯着“江豚号”的卸货口——那里正吊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箱子,箱子上印着“龙岛第七研究所”的字样。他听说,这种箱子里装的都是“能自己动的机器”,上个月有个脚夫不小心摔了一个,里面滚出来的齿轮比金子还贵,赔得那家人卖了闺女。
“快看!是‘铁马车’!”有人指着新港区的轨道喊。两辆墨绿色的轨道车正沿着钢轨滑动,车斗里堆满了棉纱,车头的烟囱冒着细烟,速度比马拉车快两倍,却稳得能让端着茶水的人不洒出来。这是龙岛去年才运来的“轨道货车”,专用来在码头和仓库间运货,据说一个车皮能顶二十个脚夫的活。
潮声、机器的轰鸣、叫卖声、脚夫的号子……沪县码头的清晨,就在这样混杂的声响里醒了过来。滩涂上的水洼映着朝阳,把钢铁栈桥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从长江口伸进内陆的巨臂,正把龙岛的工业烟火,一点点播撒进这片古老的土地。
巳时的太阳晒得栈桥上的铁板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龙岛煤油的腥气,有漕粮的霉味,有洋人香水的甜腻,还有脚夫们身上的汗味。新港区的三号栈桥上,此刻正挤着三拨人,像三条拧在一起的绳子,拉扯着沪县码头的日常。
最左边是一群“洋行买办”,穿着笔挺的西装,袖口露出金表链,正围着一个龙岛来的商人争执。“这批棉布必须按上个月的价!”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买办用生硬的汉语喊,手里挥舞着账本,“你们龙岛的织布机都开到松江府了,成本早降了!”
龙岛商人却不急不躁,掏出怀表看了看:“王买办,您忘了?上个月东突国的骑兵扰了大同江,咱们运棉花的船绕了三千里路,运费涨了三成。”他指了指栈桥下的货轮,“您看,船底的防锈漆都被礁石刮掉了,补漆不要钱?”
买办们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龙岛的棉布好,织得密,染得匀,比江南的土布耐穿,松江府的织户这两年倒了一半,都是被龙岛的机器挤的。可龙岛商人的账也算得精,一分一厘都不肯让,就像他们造的机器,齿轮咬得死死的。
栈桥中间,几个“漕帮”的汉子正蹲在货箱上抽旱烟。他们穿着短褂,腰间别着铜尺——那是漕帮的信物,尺头磨得发亮,据说能量出粮食的成色。为首的刀疤脸盯着不远处的轨道车,吐了个烟圈:“他娘的,这铁家伙真能装,咱们的漕船怕是要歇菜了。”
旁边的小个子接话:“龙岛的人说,年底要修一条从沪县到苏州的‘铁路’,用蒸汽火车运货,比漕船快十倍。”他摸了摸轨道车的钢轨,冰凉的金属让他打了个哆嗦,“到时候别说咱们,连码头的脚夫都得喝西北风。”
刀疤脸狠狠把烟锅砸在货箱上:“急啥?火车能在江里开?只要长江还在,咱们漕帮就有饭吃!”话虽如此,他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轨道车——那东西跑得太稳了,稳得让他心里发慌。
最右边的角落里,一个穿粗布衫的妇人正给脚夫们缝补草鞋。她的针线笸箩里插着各种颜色的线,有龙岛产的“洋线”,也有土纺的棉线。“张大哥,您这鞋底子都透了,得加层皮。”她拿起一块棕色的皮子,那是龙岛运来的橡胶鞋底,泡水不烂,比牛皮还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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